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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作者: 草蝦   《赵伯先事略》章士钊著 2017-06-12 05:50:11  [点击:1322]
《赵伯先事略》章士钊著
壬寅冬,愚年二十一,挈弟勤士游学金陵。时山阴俞明震,以儒吏长江南陆师学堂,号得士,遇英年能文者厚,愚一小时,草“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论”数千言,辞趣敏妙,为俞君激赏。既至校,知有赵声伯先其人,文章风义冠绝于堂,则大喜。引而亲之,相许备至。愚性和易而伯先豪纵,情反而爱至。有莫之为而为者,此为余交伯先之始。
伯先,丹徒大港人。而魁梧多力,相貌不类苏产,又激于意气,跅驰不霸,被酒大言,无所避就,尤与寻常苏人异撰。伯先年十九为秀才,文名噪甚,顾抑塞不安于乡,浪游江、淮间,复无所遇。尝僦居南京僧寺,寺近陆师学堂,伯先偶代某生执笔,为俞君研诘得实,则亟延致伯先,特要入校,此伯先治兵学之所由也。
愚在校未久,辞赴上海,主《苏报》,言革命,伯先循资完业,曾一渡日本,考询军政,归两江师范学堂为教员,非其好也。时排满之论,起于江湖。愚喜昌言,而伯先则谋济事,尝秘草“七字唱本”激劝士卒,号《保国歌》,文辞肫至,读者莫不感泣,余为印布数十万份。湖北曹工丞且为麻鞋负櫜,走数千里散之。一时长江上下游之兵若匪,人手一纸,习其词若流,而不审为伯先手笔也。
癸卯秋,愚潜反宁,为会于北极阁。假借俄事,极论革命。南京学生咸集,为内地公开演说之蒿矢,声势甚盛。顾伯先少之,以为徒招吏忌无裨于实。是夕,果为宁绅缪荃孙举发,牒地方吏捕余,愚既宵遁。伯先亦坐是不安于校,则走长沙,同人羁为实业学堂监督,尤非其好也。又起北行,入观禁城,潸焉出涕,更出榆关,放歌无侣。适保定有秋操事,伯先投某镇充队官,冀有所图,亦无大验。久之,反宁,任江宁督练公所参谋官。旋教练江阴新军。
时道员郭人漳好与革命党往还,党人亦欲倚以集事。伯先则随人漳入邕,年余,而志不逞。适本省拟行征兵制,伯先趋归,成之,以功管带三十二标第二营,旋升标统。恒为兵士阴述种族大义,满人端方再为江督,惎伯先甚。伯先部兵习闻湘乡曾氏扶清灭太平军不道状,因火后湖神座,毁曾遗像,一军尽欢,讦者指伯先为乱,端方将假是兴大狱,统制徐绍桢隐右伯先,得以身免。往就粤督张人骏于广州,任督练公所提调,旋统带新军第二标。
时郭人漳为防军统领,势张甚。廉州人士刘恩裕以抗税起兵,志士有从之者,人骏檄伯先率步兵一营,炮兵一队剿之。伯先以其机可用,大喜。则密遣人与恩裕计事,而约人漳为应。人漳告密,说浸传于外,伯先审事坏,而恩裕亦下材不足言大计,乃驰告同志,使散去。并于阵中单骑往讽恩裕他窜。恩裕卒不之省,遮伯先击之。伯先不得已,挥兵进,廉事一战而定。伯先设宴廉之南郊海角亭,与将士痛饮,席间赋诗,有“八百健儿齐踊跃,自惭不是岳家军”之句。顾伯先隐痛益深,而人漳媢疾益甚,日讦伯先于人骏所,适端方亦有来电,称赵声才大,而志不测,不可用,人骏惑焉。伯先不自安,弃职归,而终不能忘情于粤也。
复走香港,为倪映典密筹攻粤策,事败,映典殉.伯先乃往顺德,谋再起,卒以会党志异,省中又名捕急,因返港,躬耕以乐其意,时从者数十人,易散难集,又贫无所得食,留戌至艰,略师汉赵充国遗意,相约租田而耕.伯先朝执锄,夕执笔,自食其力,并以食同人,若旷然有遗世独立之思也。
扬州熊成基者,伯先江南所部卒也。清西后母子死,成基骤起兵安庆,事败,走海外,复谋刺载涛于哈尔滨,事泄,死之。伯先固不以国土期成基,至是乃太息曰:“昔在南京俊士如云,若成基者,殊碌碌,今所成已如是,吾辈何面目见天下士”。闻者泣下。
番禺汪兆铭刺载澧于京师。未中,下狱。伯先益愤励,起往南洋群岛稍备军实,还香港,设同盟会,伯先被推为总部部长,议以广东为发难地,分东西两军,取道北伐。西军经广东,入湖南,会师武汉,黄兴主之。东军贯江西,出湖口,直下江南,则伯先为帅也。顷之,伯先所养士邓明德,密布机关,陷于粤捕,死焉。夙计不得不变,则谋以一队劫杀水师提督李准。一队攻取督署,一队堵塞满营,一队占火药库、军械局。一队接应各路,一队进攻兵工厂,队员皆同人自充之。新军一二两标届时策应,即各部署定。期以辛亥四月一日一举而取广州,黄兴为中总司令,先率同仁入粤。伯先与胡汉民留守香港,至期会合。于是吴、楚、闽、粤、滇、桂、洛、蜀、越、皖、赣十一省制才士乐赴国难,无所图利者,相继来集,临发前一夕置就高会,仰天而歌,群有死之之心焉。革命党人,于斯极盛。
会粤人温生才自南洋袖弹归,击将军孚琦,殪之。粤垣大索,十一之士者,大抵不习广州方言。又归自东京,服态殊异,易为逻者所得。三月二十日,均奉兴暂退令,纷纷旋港,伯先大惊。拟次日自行入粤规划。夜接兴电,谓事尚可为,促均更进,择又大喜。明日,全部以早晚轮渡分赴战地。伯先取晚轮,以晦日晨达广州,而事已前败。七十二烈士俱殉,世所传黄花岗之役者也。伯先乡人宋建侯、石经武、华逐电、阮德山、徐胜西、封冠卿等六人均死之。
伯先甚痛,扶病赴顺德,谋再举,不就,擎枪自裁,遇阻未遂。乃奄奄经澳门归港寓,而伯先大病矣。四月八日,腹痛不止,医者谓是盲肠炎,非割不治。十七日割之,血黑色,肠有腐者。十八日晨,口吐紫血,势已莫救。十九日午后,神志忽爽,勉侍疾诸君甚切至,并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之句。泪随声下。同人亦各复流涕,张目曰:“吾负死难诸友矣!雪耻唯君等。”言讫,目闭而泪出不已,自是不复能言。翌日下午一时,遂逝。时辛亥四月二十日也。年三是有二。初葬于香港茄菲公园近山巅,碑曰:“天香阁主人之墓”民国元年,移葬镇江南郊竹林寺。
自伯先为将,以至死事,中更十年,愚由上海而日本,而英吉利,以学自遮,不省国事,兹篇所纪,盖无一役身与。耻何如也。伯先死耗,愚与长沙杨守仁居泥北淀,共闻之,守仁至狂愤自沉其身。独愚逡巡返国,逢民国纪元,事去伯先之死已半岁,自尔以来,国人所为,几无一不负先烈,而愚之自暴自弃,深愧死友尤不胜言。追念曩事,怀惭何已,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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