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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所跟帖: yezi 马雅可夫斯基 之死   2016-06-21 07:31:00  


作者: yezi   戴望舒诗选 2016-06-21 13:41:57  [点击:353]
流浪人的夜歌

作者:戴望舒

  残月是已死美人,
  在山头哭泣嘤嘤,
  哭她细弱的魂灵。
  怪枭在幽谷悲鸣,
  饥狼在嘲笑声声,
  在那莽莽的荒坟。
  此地黑暗的占领,
  恐怖在统治人群,
  幽夜茫茫地不明。
  来到此地泪盈盈,
  我是飘泊的狐身,
  我要与残月同沉。



乐园鸟
作者:戴望舒

  飞着,飞着,春,夏,秋,冬,
  昼,夜,没有休止,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幸福的云游呢,
  还是永恒的苦役?

  渴的时候也饮露,
  饥的时候也饮露,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神仙的佳肴呢,
  还是为了对于天的乡思?

  是从乐园里来的呢,
  还是到乐园里去的?
  华羽的乐园鸟,
  在茫茫的青空中
  也觉得你的路途寂寞吗?

  假使你是从乐园里来的
  可以对我们说吗,
  华羽的乐园鸟,
  自从亚当、夏娃被逐后,
  那天上的花园已荒芜到怎样了?


夜蛾
作者:戴望舒

  绕着蜡烛的圆光,
  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
  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
  已死的虫,未死的叶。

  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
  飞越关山,飞越云树,
  来慰藉我们的不幸,
  或者是怀念我们的死者,
  被记忆所逼,离开了寂寂的夜台来。

  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
  因为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让它留在幽暗里。
  这只是为了一念,不是梦,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凤。



赠克木
作者:戴望舒

  我不懂别人为什么给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们不需要的名称,
  它们闲游在太空,无牵无挂,
  不了解我们,也不求闻达。

  记着天狼、海王、大熊......这一大堆,
  还有它们的成份,它们的方位,
  你绞干了脑汁,涨破了头,
  弄了一辈子,还是个未知的宇宙。

  星来星去,宇宙运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阳无量数,太空无限大,
  我们只是倏忽渺小的夏虫井蛙。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单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阳。

  也看山,看水,看云,看风,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还看人世的痴愚,人世的倥偬:
  静默地看着,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乐在空与时以外,
  我和欢乐都超越过一切境界,
  自己成一个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来供你钻究,让你皓首穷经。

  或是我将变成一颗奇异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让人算不出轨迹,瞧不透道理,
  然后把太阳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我用残损的手掌
作者:戴望舒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尽那边,
  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
  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我的素描
作者:戴望舒

  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画出来,
  那是一幅单纯的静物写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体,
  我有健康的身体和病的心。
  在朋友间我有爽直的声名,
  在恋爱上我是一个低能儿。
  因为当一个少女开始爱我的时候,
  我先就要栗然地惶恐。
  我怕着温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阳。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辉的眼;
  我用爽朗的声音恣意谈笑。
  但在悒郁的时候,我是沉默的,
  悒郁着,用我二十四岁的整个的心。


寒风中闻雀声
作者:戴望舒

  枯枝在寒风里悲叹,
  死叶在大道上萎残;
  雀儿在高唱薤露歌,
  一半儿是自伤自感。
  大道上是寂寞凄清,
  高楼上是悄悄无声,
  只有那孤零的雀儿,
  伴着孤零的少年人。
  寒风已吹老了树叶,
  更吹老少年的华鬓,
  又复在他的愁怀里,
  将一丝的温馨吹尽。
  唱啊,同情的雀儿,
  唱破我芬芳的梦境;
  吹罢,无情的风儿,
  吹断我飘摇的微命。


萧红墓畔口占
作者:戴望舒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深闭的园子
作者:戴望舒

  五月的园子
  已花繁叶满了,
  浓荫里却静无鸟喧。
  小径已铺满苔藓,
  而篱门的锁也锈了——
  主人却在迢遥的太阳下。
  在迢遥的太阳下,
  也有璀灿的园林吗?
  陌生人在篱边探首,
  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过旧居
作者:戴望舒

  这样迟迟的日影,
  这样温暖的寂静,
  这片午饮的香味,
  对我是多么熟稔。

  这带露台,这扇窗
  后面有幸福在窥望,
  还有几架书,两张床,
  一瓶花......这已是天堂。

  我没有忘记:这是家,
  妻如玉,女儿如花,
  清晨的呼唤和灯下的闲话,
  想一想,会叫人发傻;

  单听他们亲昵地叫,
  就够人整天地骄傲,
  出门时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时也抬头微笑。

  现在......可不是我回家的午餐?
  ...... 桌上一定摆上了盘和碗,
  亲手调的羹,亲手煮的饭,
  想起了就会嘴馋。

  这条路我曾经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过去都压缩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么相类,
  同样幸福的日子,这些孪生姊妹!

  我可糊涂啦,
  是不是今天出门时我忘记说“再见”?
  还是这事情发生在许多年前,
  其中间隔着许多变迁?

  可是这带露台,这扇窗,
  那里却这样静,没有声响,
  没有可爱的影子,娇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着阳光。

  而我的脚步为什么又这样累?
  是否我肩上压着苦难的岁月,
  压着沉哀,透渗到骨髓,
  使我眼睛朦胧,心头消失了光辉?

  为什么辛酸的感觉这样新鲜?
  好象伤没有收口,苦味在舌间。
  是一个归途的设想把我欺骗,
  还是灾难的岁月真横亘其间?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没改动,
  却是我自己做了白日梦,
  而一切都在那里,原封不动:
  欢笑没有冰凝,幸福没有尘封?

  或是那些真实的岁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点,赶上了现在,
  回过头来瞧瞧,匆忙又退回来,
  再陪我走几步,给我瞬间的欢快?

  有人开了窗,
  有人开了门,
  走到露台上
  ——一个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无尽的苦路!
  咽泪吞声,听自己疲倦的脚步:
  遮断了魂梦的不仅是海和天,云和树,
  无名的过客在往昔作了瞬间的踌躇。
最后编辑时间: 2016-06-21 13:5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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