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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作者: 草蝦   熔入鋼水——紀念我的秀華外婆 2016-06-08 06:59:55  [点击:581]
熔入鋼水——紀念我的秀華外婆
草蝦
2007年05月13日

我的記憶出奇的早,第一幅圖景是我躺在井底,仰望天空的雪花飄落在我臉上。20歲與祖父閒談的時候才得知,那是我剛滿週歲的冬天,野貓扒壞了天窗玻璃,我睡的嬰兒車就在天窗之下,褥被浸濕。

我還記得有兩個外婆,一個是我母親的母親,在我五歲時去世的瑞霞婆婆。另一個是誰呢,我只記得一張黑黑瘦瘦朦朧的臉,給我東西吃。長大後才知,那是秀華婆婆,是我外婆家的孤身房客,我媽叫她幹媽媽。外婆家有十一口人,特別是大姨媽招贅在家生了三個兒子,那麼父親母親帶著哥哥和我去的時候,就只好泡在秀華婆婆的屋裡。秀華婆婆的好食物,也是只給我們哥倆,她是我們倆的第二外婆。可惜在我三歲時就死了,跳了大爐。

成年以後我才得知,簡直就是秀華婆婆把我的生命帶入人間。她從小是個孤兒,做了童養媳又中年喪偶,沒有生育自歎命苦。我的外婆是被迫嫁給窩窩囊囊的外公的,喜歡性格活潑像自己的大女兒,歧視性格孤僻像外公的二女兒–乳名蘭英兒的我媽。外婆操持全家生計,漸漸鬱鬱寡歡生了腦瘤之後,經常臥病在床更加呵斥蘭英兒。秀華婆婆同情飽受委屈的蘭英兒,二人認義。某天,秀華婆婆下班回來,鞋子一脫就鑽入我外婆的被窩,一邊咬耳朵一邊看著蘭英兒,壞壞的笑著。外婆則哦哦啊啊的應答。

秀華婆婆是造船廠的鑄鍛女工,起早貪黑的幹活是她唯一的寄托,以此被組織培養為勞動模範、優秀黨員。那時有個學生小華子在鑄鍛車間實習,成了秀華婆婆的小徒弟。小華子也是孤兒出身,不受養母喜歡,每天的中午飯菜很可憐。師徒倆日漸投機,如同母子。秀華婆婆就向我外婆吹噓,說她新來的小徒弟,如何是個進步青年,讀書好做人好,門戶雖小將來必有發達,孤兒出身卻懂得孝敬養父母。這樣的孝子如果做了女婿,將來養老送終不就靠他了?那時我外婆的母親,我們叫做老婆婆的老太君聽說了,也頗感興趣,決定讓小伙子上門看看。


秀華婆婆就帶著小華子到了西門外的榮慶里,假裝滿街打聽蘭英子家,說這小伙子是來相親的,於是滿街筒子都知道這家來了新女婿。外婆覺得他又矮又黑又瘦,秀華婆婆說是因為從小沒吃好沒長好,男人四十才是一枝花呢,瞧他天庭地角的骨骼,將來必定發達。我的老太君婆婆倒是頗有經驗,做了最高決策。[後來小華子果然混了一官半職,為婆婆送終,為老婆婆送終,照顧蘭英兒的姐妹弟兄。每次跟蘭英兒生氣,就想想當時婆婆沒有嫌棄自己貧寒,感恩一輩子就不計較了。]

秀華婆婆又告訴小華子,說這家高門樓子裡的二姑娘也就是我的幹女兒蘭英兒,是這條街上唯一漂亮的女學生,知書達理白白胖胖,將來必能旺夫貴子,好多小伙子追求著呢!就在醫學院讀書,我再帶你去看看。醫學院剛巧就在造船廠的馬路對面,秀華婆婆就去學生宿舍叫出蘭英兒,說乾媽媽給你送好東西吃。小華子躲在暗處看了滿意,就晃出來了。秀華婆婆就介紹說這是我的乾女兒,那是我的小徒弟,拜拜。蘭英兒是個近視眼,事後回憶說當時哪敢抬頭看陌生男人?只看見一個人影兒。小華子回憶說就是你那羞羞答答衝我一笑,我以為你也看中我了,此後就每天下班後去醫學院找你。

蘭英兒說我以為乾媽媽托你路過看看我有沒有什麼事情,我是住在學校裡的嘛。哪知道週末回家,鄰居都恭喜我找了個好對象,我以為他們搞錯了什麼,也沒在意。再回到學校,同學們都暗地裡說是我媽媽帶著小女婿來的,我自己還蒙在鼓裡…後來每次吵架,蘭英兒總是憤憤地說:「你這人臉皮真厚,到處造謠,我還沒看清你是什麼人,所有鄰居和同學就都知道我有一個男人了!」小華子訕訕的說:「不是我造謠,是秀華婆婆跟人說,叫我也跟人說。」蘭英兒說:「難怪呢,我說怎麼原先跟我很好的男同學都不理我了,鄰居很好的幾個男夥伴也都對我生氣了,讓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孤獨,最後掉在你嘴裡!你還不承認,還賴到秀華婆婆身上!」小華子說:「你要不信,讓秀華婆婆活轉來對證…」他們就相擁而泣,感念秀華婆婆的恩德。秀華婆婆呢?早就死了,屍體都沒處找。

大肆平反那陣子,媽媽叫我跑遠路去取一份資料,說是為你秀華婆婆的案子,她是你的大恩人,阻止了你沒良心的狗老子想要害死你。當時媽媽孕育了我,爸爸憂慮家窮沒法養活。祖母[我父親的養母]屬牛,而我屬馬,犯沖的討債鬼,慫恿我爸爸勸媽媽,說生一個就夠了,你要珍惜光陰乾事業。媽媽想想也對,哭哭啼啼去了醫學院附屬醫院。想想又有些狐疑,就找秀華婆婆商量。秀華婆婆就說,肚子裡伢子是來投生的不是來投死的,觀音菩薩送來的,我是前輩子作孽,命苦沒生育。小華子作死啊,只顧鳥頭快活不想養兒育女,我去找他老子。秀華婆婆就去約齊了我外婆,帶著我媽媽去找我祖父。祖父[原是我父親的五舅]就發火了,請出祖宗牌位讓我爸爸跪下,說你至少要生兩個兒子,一個頂我門,一個還給你的生父,子孫還能嫌多麼?討飯也要養!又罵祖母,說你這個老貨再敢搬弄是非,先把你丟到江裡去。

我果然命大,而且是頑強地誕生在馬桶中未被淹死。秀華婆婆聽說了歡喜異常,說這孩子命大,必有後福。我果然是好幾次莫名其妙的滑過生死線,滑到新海洲,愈加想念我的秀華婆婆,出國前想給她祭掃墳墓。秀華婆婆沒有留下屍骨,所以沒有墳,只是我媽媽在每年祭祖時,祭完了我父親家的再祭我母親家的,最後念叨「秀華婆婆,你也來拿一份錢啊,你在陰間不要受窮呵,有了難處就託夢給我啊…」後來,媽媽就經常夢見一艘鐵船,孤零零泊在江中。

秀華婆婆怎麼變成一艘船的呢?

文革中,秀華婆婆被揭發在汪精衛時代作過女警察[在輪船碼頭維持秩序],要她交代漢奸賣國罪行,要她交代誰指使她假裝積極混入黨內。我爸爸曾被工人們推為「民選廠長」,指揮全廠上千人的生產,幹完海軍的產品才有飯吃啊,不久也被打為五一六,逃往鄉下。秀華婆婆更加沒有日子過了,被困在鑄鍛車間不許回家,老實交待問題。造船廠的鑄鍛車間有個煉鋼大爐,船艏部[L]型的大構件,還有很多部件都要自己煉鋼鑄造,或者鍛造。秀華婆婆就被困在她賣命了十多年的工位上,每天對著大爐苦思冥想,想想還有哪些罪行沒有交代?就在地上爬來爬去,說我有罪我有罪…

一個深夜快要凌晨了,秀華婆婆乘著看守的工友打盹了,順著梯子爬上去了。工友事後回憶說被一陣瘆人的哭聲驚醒,看見秀華婆婆已經站在大爐的頂端,一邊哭一邊脫衣服扔進爐膛,最後一個瘦瘦的身子奮力一跳,滋一聲,一陣青煙。後來打掃爐灰也沒發現骨質,那爐鋼水用於鑄造一個船艏,大概是一艘海軍的登陸船吧。


記得看電視劇[天下糧倉],那個苦命那個女子跳入大鍋熔為蠟燭,我就覺得她像我的秀華婆婆。這幾天事多,4月16日,32條人命封入河南平頂山的井下煤灰。4月18日,遼寧鐵嶺清河特鋼32條人命融入了鋼水。怎麼夜裡我就夢見孤零零泊在江中的一艘船?必是融入鋼水的秀華婆婆託夢給我了。也許中國人的命麼,活著只是螺絲釘,死了就是粉煤灰?我只想讓每個善良的人都該享有一座豐碑,在她/他愛過的人們的心中。

轉自《中國人權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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