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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作者: 唐夫   生涯篇:篾快 2013-02-20 03:32:00  [点击:80145]
说说老的滋味


唐夫


得悉一篇关于说“老”之文,让我为这个字纠结,便有了些思绪加情绪。干脆写出来,以抵消那些口水话。

何时,我从荧光屏上盯到自己有了眼镜?老花从100度晋升50,再加50,又加50,而今250了。还好,没有从而开始,也不算十三点吧。当然,这肯定不是终点。曾记得外婆穿针吃力叫我,外公读报说字太小,父亲的背脊开始佝偻,而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去想原因呢。 最近明显感觉记忆力衰退,煮饭饭糊,烧水水干,出门钥匙带掉,摆放的东西随时不知何在,学东西速度减慢,而心中泛起的陈年旧事,倒记忆犹新,童年床铺被盖,老婆的唠叨,外公慈祥如神。少年读书的经历,若沉渣浮起,过去是那么历历在目,像昨天一样新鲜。

为此,我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什么说不出的遗憾。

岁月,就这样将我们推到经常忘乎所以,而又身不由主的东南西北,我们的思维随时短路,我们一念之间而后追悔莫及,我们悄悄拊膺长叹,无可奈何。复杂多变的日子,百态丛生的生活,将我们的头发镀光,飞流直下三千尺似的发灰变白, 闪烁银亮。我们凹凸的眼袋忍不住下垂,起堆,纵纹斜横,骨头隐隐僵硬,黑癍慢慢出现,肢体缓缓疲乏,做事微微迟缓,我们在睡梦中得到童年的惊颤,效果恰恰相反,这是萎缩。每当这时,我们的脑海就会出现一个字---“老”!孔子说“老而不死谓之贼”。他本人确活到(那时的)古稀之龄,是不是贼?没人去搞笑,可能他偷过书,古人说那不为盗。

的确,人们常把老字当贬义词挥洒淋漓尽致。比如:老家伙,老东西,老不死,老混蛋,老糊涂,老癫东是四川人的口语,意指癫癫萎萎的东西。总之,一个老字,令人颓丧,萎靡,失意,甚至时常无可奈何,顾影自怜,也望洋兴叹。明明白白的是,要被淘汰了嘛;其实,我认为老非坏事,老是自然规律,老是一种包罗万象而又千奇百怪的越历,老是从跌宕颠簸的岁月中,有了难能可贵的积淀与收获,是集大成者的运气与养生之道的华章,是历经丛丛风险,自己封自己的常胜将军,就是到罗马去跨越凯旋之道,也不惭愧。

总的说来,长寿毕竟是人生最基本的追求和期望,一旦获得,别是一番滋味的慰藉,像老农获得满足的秋天,象百川折冲反转,迂回曲折而后归流于浩瀚的大海,像蜜蜂;劳作营造最美的春天,而后积累金色的糖膏,为了献给货真价实的伟光正,那令人珍惜的味道。要言不烦的话,老是一种体会,一种灵性,一种抗力,一种韧性,高度的结晶,浓缩的酿造,那是梵高的向日葵。

有人老得普普通通,有人老得销声匿迹,有人老得味同嚼蜡,有人老得丰富多彩,还余味无穷。品人生苦尽甘甜之硕果,尝岁月奔腾辉煌之辉韵。足矣!无论如何,活到老,走遍人生是自然而然骄傲。只要不像雷锋那样被电线杆制裁,说假一生确得不偿失;没有像曲啸那样因自己的谎言使他人顿悟而得了脑瘫,那是自欺欺人的物极必反。我们不计那些得失,就没有必反。自由也是一种目标,而今北极生活到老、也是一种尊严。因为这里不需要说谎,造谣和认贼作父。

试想,要是袁世凯不在五十六岁咽气,中国能产生像第一流的史学者,用呕心沥血的考证和翻译,竟然称呼出来像常凯申那样无能的军事家和政治家么? 按理说,中国最开放,最革新,最出人才的年华,还是在袁大头麾下若雨后春笋。那些年,大学还不是养猪场,无论科技文化,或者民风习气,都可以和堕落败坏的现在比较鉴别。何哉?因为那时政府好呀,关心国计民生。如果袁公能活到我今天的年龄,日本还敢肆无忌惮的的进攻中国吗?国共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即使想闹,想用借外债来破坏安定团结,也最多像办家家酒的儿童科。就是让孙中山发挥他在美国餐馆端盘子的天赋,也不过将铁路修成胡子工程而已。但中国至少不会一塌糊涂,不会生灵涂炭,不会让呼喊革命口号者丧尽天良,还当荣宗
耀祖。看来,长寿是个更关键的因素。让好人活得更长,才能让世界更好。据说圣经里的事几乎都经得起验证,比如以色列要在一天之间复国,亚当活
了960岁,那可能是太久了点。我希望就照他的岁数缩减十倍,也差不多可以让贤/闲了。

回首过去,我感到造物主在冥冥中的惠顾,让我从出生在社会最底层,接受过家父用蔑块偶尔添加巴掌即兴挥洒的童年,投入社会即遭受执政者转正定职为反革命的牢狱惠顾,中年生涯不乏几次车祸,再加误诊的大夫手术来个大破腹,如此等等,我的一生与死神交错多次,还经历六年的饥饿(人祸三年,牢狱三年),生涯的升降沉浮,九死一生,到而今望七之龄,仍然健康。从一个仅在校读书不到七年书的学历,到现在还能写出滔滔不绝的华章(有点自吹,的确不少),自信有流芳之作,我就是随便拿几篇来冒教授学者手笔,竟然没遭怀疑,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满足。扪心自问,这辈子活过花甲之龄,和总统无缘,与将军不遇,得诺奖的希望不但渺茫,简直遥不可及。自思而言,智商说低嘛,好歹读过我文的教授倍加青睐,说高嘛,就是拿苹果来把脑袋砸穿也不知道地球引力,非你有我有他有一有十有百有,而是万有。自卑而言,人生多菱镜,从什么角度去看就会成什么样。

总的说来,我还是运气绝佳,生活在冤案丛生的地方,才坐牢三年,出来之后摸摸脖子还在肩上,想拊膺长叹,尤感望峰息心才好。上帝没有让我在一个愚昧的环境里成为傻瓜,没有让我在高山下的花环中成为墓地长眠者,没有让我去指挥万马千军,取得刘伯承的独眼,没有让我生涯颠簸中写出唐吉可德巨著,获得塞万提斯的独臂,尽管我练过一点功夫,更没有取形为斯文顿的独腿。总之,我的七窍九孔四肢二十指头,是单数的没有成为复数,是复数的没有变着单数,直到现在,还是保持着母亲给我的形态。实在庆幸。凭此,我为了心灵的呼声,为了对自由的向往,我历经风浪飞越环球,来到全世界最圣洁的国度,成为这里的公民。如富兰克林所言,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祖国。获得这样的祖国无疑是上帝与我的眷顾,让我体会到畅所欲言之爽,直抒胸襟之快,体会到做人的尊严。

在这里,我开始顿悟人生:不必为金钱和过眼云烟的物质而疲于奔命,在这里,我获得革面洗心的环境,有了自我完善的跨越,在这小小的国度,人才济济的空间,我获得了修炼的机会,开始革面洗心;在这里,我知道了做人必须读书,必须有知识,必须有开阔的心胸,深远的眼界,包罗万象的思想。这样活着,这样长寿,这样健康,才是完美的人生。在北欧芬兰,我获得了这样的无价之宝,在公平合理的法制社会下,在仁爱的国度中,福利无所不在的环境里,让我能集中精力,由图书馆到电脑通讯,从纸页到光电中,一心一意探索自己的真理,不能不说是一种运气和上帝与我的天恩。尽管我明白我仍然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但我感觉很充实和饱满。

有人老来顾影自怜,那是因为带着几分恋恋不舍流逝的时光,有了不能挖捞回的遗憾。反之,老是一种潜伏的强势基因,如“神来之笔”可布施于后代,无量功德。谁不愿意家中有老人长寿呢?但谁又愿意和老人交道,并尽孝道呢,即使有,我看也凤毛麟角。据说在湖北十堰的考古发现有“弃老洞”穴,当年楚国人把六十岁以上的长者放进洞里,任其饿死或拿石缝卡死,中华文明之邦也有独到的礼仪。也许,从某种角度而言,是当年的社会进步吧。设想,要是毛邓之流也享受到十堰之洞见,那中国一定比现在好得多。最少,上亿人的冤死可能免去,天安门前的坦克不会碾人。到今天在中国说实话要坐牢,是不可能有的。

所以,人生有很多种活法,但老是一种万变不离其宗的归宿。人都要老,谁不想老,不怕瘫,就去找电线杆,去美国宣传党大妈,试一试?所以说呀,能老是运气,是自豪,是骄傲,是站在珠穆朗玛峰凝视大地。

写到此,我得问问,谁到底还还想不想老,还怕不怕老,还爱不爱老。唉!
就一篇“老”文,我啰嗦半天,这说明我开始老了,找些寄托和开脱,也是迟早的事。

2015/2/14日 再改动 作于赫尔辛基


我的确有点顾影自怜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活了半辈子(如果还有一半),花甲也差不多过了好久,惊回首,才醒悟该做的很事很多都没有完成。其实,不但没有完成,甚至根本就没有企及沿边。

比如说总统这活儿不来不重,常去讲台上说说,惹得大家拍打巴巴掌,不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我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多蠢。再说做将军吧,也不过从穿二尺五开始,稍微注意点,不就有了机会。我就是从来不去稍微一下,二尺五的尺码从来不肖一顾,结果呢,我什么都不是。再说,本来也可以去领一套诺
贝尔套餐杯盘,只要读书的时候稍微把目光多旋转几下,做梦的时候端正方向,是不难得到。或者随意钻进哪个实验室里,集中一点精力,花一二十年,或者三四十年时间,不也可以捞到。可我偏偏读书心猿意马,做任何事都吊儿郎当,结果每年发奖我想都不想,看起来好像是自命清高,不就一百万美金而已,没有也活得了。其余的活儿,学哥伦布去找新大陆吧,我又有那么好的闲心。



退休了


退休了,我知道我惹不起现代的潘金莲,也遇不到流落街头的杨贵妃,干脆就没事去听听墨西歌,敲敲内蒙鼓,吃吃俄螺丝,舔舔菲律冰,嘴巴里没剩几颗葡萄牙了。也啃不动洛杉鸡,

下午带上新西篮,出门吹吹珠穆朗玛风, 骑着罗马,逛逛缅店,买点刚果,称点巴梨。晚上累得一身阿富汗,还得去上伊拉课。周末可以走访阿拉伯,看望夏威姨,顺便在那吃一顿华盛顿。病了,吃粒苏丹,晚上,跨过伦墩,回到了阿拉斯家。最后提醒:已入秋早晚还是有点耶路撒冷,注意多穿件喜马拉雅衫,晚上睡觉不要忘记盖上巴基斯毯!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祝退休的朋友潇洒每一天。

巴哈马,罗马,柬埔寨,加拿大,乍得,智利,捷克,丹麦,埃及,斐济,芬兰,加纳,海地,香港,匈牙利,牙买加,日本,肯尼亚,科威特,黎巴嫩,列支敦士登,立陶宛,澳门,马尔代夫,马里,


童年岁月 难忘家事 外公篇

唐夫

世界万物,不断更新,不断变化,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有无无,于无穷无尽,则不了了之。所谓东坡同志有词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即此理也。佛家之论为无常,也不过是指浮光掠影。依我看来,大千世界的有无一瞬,用文字描写,倒能别开生面,也能万古长青。为此,我也是在天命年后才爱上这玩意儿,觉得不用用,是否愧对人类不敢说,但对不起祖先,对不起民族,也对自己是一种拖欠。尽管生命也如大浪淘沙,让文字去做云母或珍珠,也算一种光泽。

何时,开始了不由人不忆旧,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那是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镜头,那是不知不觉消失的幻影遗迹,那是经流逝而淡化之后的时光,在挖掘机一样的思绪之下,象对待泥土和深渊的翻刨,时光隧道开始了回旋,象江水倒流在心中。一种动力催促我,把这些感受写出来,给同龄人看看也好。

还是继续说外公吧,一九五一年他老人家才五十出头,在历史动荡之后的改朝换代,惑然间,外公没有了生计,成了宅男,名为新社会的户口户籍制度将人化为根苗植物一样的“各就各位”,无法动弹。表面千篇一律的大歌大唱之下,是死气沉沉的万马齐喑。那是一种多么困惑而尴尬的状况啊,一家五口人的生活,外公外婆他们依赖母亲,还有一个残疾儿子一个幺女(后来夭折病逝),就依赖母亲十二岁在重庆南岸由抗战内迁的裕华纱厂做纺织女工已经十多年如一日的养活全家。残疾的舅舅活到一九六一年被活活饿死,那是人人都在死亡线上挣扎,他本来就病,终于没有熬过,那位外公外婆的幺女也是病死于父母亲结婚之后,我估计就在一九四九年里。那时候,女大当婚为约定俗成的法则,外公外婆不能让母亲永远独身啊。

在母亲被捱到二十三岁那年,才托媒人介绍给十九岁的父亲成婚。外婆的三弟我们称三舅公,他有意误把母亲说小四岁,认为合情合理,不至于被推诿。这本不是错误的错误,让外公后悔一生,从他默默无声于外婆和父亲之间时常争吵对骂,我现在才体会到外公的耐力和定力。那种家庭矛盾的痛苦,再加外公的失业,在中国上世纪的岁月,连低保都没有的毛混蛋年代,失业就是一种面临无法生存的危险。外公就这样这样的威胁中不怨天尤人,也不寂寞消沉,还是平平静静。就像余华写的活着剧本那样说的,人不能不活着,生命最基本的要求。

在生命的低谷,外公不能发挥自己的特长,曾是一位相当高级的技师,却怀才不遇,以承担家务为业,帮助外婆尽自己所能。那时候中国人口不多,重庆除了市中区只有公路房舍和楼房石梯,南岸倒空地较多。国民党时期创办的重庆警官校在一片凹凸山坡之间,一墙之隔的那片山坡就在我们住家后面,开门即是仰面的泥土高坡,就此得天独厚之处,外婆开荒种地一片,成为一家人的蔬菜产地。而外,外婆还养鸡鸭养鹅,每年养两三头大肥猪,解决了一家人的油荤,一年卖一两头猪的钱是外婆的唯一收入。小时候我们吃鸡蒸蛋,节日里宰鹅炖藕,外婆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各自带领家人来看望外婆,能招待丰盛的餐宴,都是外婆辛劳所得,而且十分满足。遗憾父亲的狭隘和自私,毫不理会外婆外公的辛劳,母亲进退为难。我小时候的家啊,唉!回忆到这些就像卢梭在忏悔录里说要把自己打碎成瓦片一样。

这里,我还是说说外公帮助外婆养猪的事吧。

一般说来,人的最初记忆在三四岁,但我记得外公背着我去收猪潲的情景,我不过一岁左右,写在《我的外公》一文中的开头篇章,就是我那时候的体会。现在的猪潲在中国私人家庭不存在了,通通倒进厕所马桶,餐馆里面那些浪费掉的食品,要转移时光到上世纪的五十年代,那是多么珍贵的食物,要被人来享有为幸。那样的感受在一位我认识的邻居,去参加过市团委青年作家的宴席之后,回来说看到可惜得心痛。不想他后来被打成右派,原因是他的一篇文章被苏联真理报刊登,再
被定为苏联特务,一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死去。一辈子再不敢提笔写作。他曾是重庆南岸被当地人喻为的四大文豪之一的饶姓驼背。

收猪潲是一种多么低贱的活儿呢?当你读到下面的文字就知道了。是那年代走街串巷的一份职业,人们对所有食物的珍惜,无所不能,洗锅洗碗之后的汤水,沉淀之后总有较干的剩余饭渣菜料。人们对待任何东西都不丢弃,物尽其用是做到“尽善尽美”。吃的用的以及所有废弃之物,都有人收购。收猪潲是那年头最常见的居家生活一幕。那时每家每户的门前摆放一个猪潲的瓦罐,接收每天三顿的淘米水,洗锅刷碗之后残渣,倾入这缸钵里再出售卖钱。每天有人挑桶担肩挨家收罗,把这样的残羹盛汁用来煮潲喂猪,八戒的儿孙,孙悟空的侄辈之后也能胖得流油,摆上桌来香喷喷诱人。依照那时的价值,一缸几公升的潲水,值三分五分镍币,一两分也有。一担潲水收满,估值约四五毛钱吧。

那年头收猪潲的人挑担在街,还得一路呼叫“潲水,潲水卖钱,有没有潲水哟?”
“有,有哇,这里.......”.
于是,家家有人从门里站出,指着自己门前那钵潲水要卖。
于是,收潲人就弯腰躬身下去将那钵潲水倾倒掉一些上面的清水。重庆话叫逼水,那和现在日说的逼截然不同哈。那是将水斜在缸钵边沿,缓缓流走,这种倒水技术而今失传。这是让下面浑浊的保留,上面清水尽量放水。需要很好把握缸钵的斜度,让水轻轻的飘呀飘,流呀流,不若于现在嘴巴将军的水兵之歌的动容。这样才不让下面有价值的猪食流失,主人家看了也不会不愉快,收潲人也不马虎了事。当清水在十分稳定的斜度中,渐渐流到只有浑汤将跟进时,嘎然而止。就此,收潲人看到下面是浓郁的残羹剩汁,还用手进去搅拌,看能否浮上来的饭粒菜渣是否够浓。

于是,便开始了“唇枪舌剑”都不含糊的论战。
“哎呀,我的潲水这么多,你才给三分钱,不干,不干,最少都有五分才可以。”
卖方这样“据理力争”。
“哪里有好多哟,就这点点儿,还那么清汤寡水的,三分已经是给足了的嘛。好不好,你卖我就到,不卖就算了。” “不行,你最少也得给四分,三分太少了。”
于是这样讲来讲去,最后必然一方妥协成交。

在我最初的眼目里,外公背着我挑着担儿去收猪潲,当他弯腰之后起身,习惯性的摔摔手里的污水,在围裙上抹一下,和人讲价,掏钱,倒潲水进桶,挑起来又走,再一声吆喝:“潲水哟,潲水卖钱。” 随即,这里,别处应声而起。外公就是这样带我每天做家务事,天天和潲水交道。那时各家各户卖潲水的钱,是孩子做家务唯一的酬劳。其实,这样的潲水是一种浑汤似的残渣剩汁,在夏天里一天就会发馊,出现一种臭味,但人们仍然用来喂猪长。那些日子,外公去收买一担两桶回来,再倒进一口大锅,由外婆再加点菜叶和米粉米汤煮成糊状,圈里的九戒十戒早就欢天喜地,争相果腹,乐得外公外婆看着它们长大,露出一种难以言述的欣慰和笑容。

但我眼里的外公,瘦削青瞿的外公,曾经是运用画笔制图设计提花丝绸织毯的外公,用他那双灵巧的双手,充满智慧的目光,在中国蓬勃兴起的大工业浪潮中施展才华的外公,惑然剪时过境迁,竟然执手搅动潲水,略辩浓淡,闻酸触腐,那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的生涯,又化为文字从我的脑海到屏幕,成为永不消失的电波。迄今我仍然缅怀外公,我知道外公依然想着他的孙子们,只是他在哪里?我不能确定而已,而已。

2016/07/26 草稿于赫尔辛基 27日再改。



篾 块

唐 夫


篾块是四川话,实为竹条。嘿,说起它,我的感情深厚极了。

篾块可做凉床,凉椅,窗帘,筷,修房造屋,做家具,编织工艺品。无论土著老外,都对它别有情怀。从娘肚里出来,它是菜,后来是熊猫的粮,老来无所不能。无论在华丽的皇宫或荒野的漏室,都有它的陪衬。

四川竹器普及,篾块货源不愁,炙手可得。在教育界,它影响巨大,古时的学者,明的崇拜孔孟,暗地威服篾块。它见效快,威信高,持之以恒,属于国宝文化。“文革”时期的走资派,上至国家主席到总书记,下及七品小芝麻,甚至<<红岩>>的主人见到它,莫不必恭必敬,低下从铁窗出来的头颅。

别看它默默无声的流传千秋,属我们的优秀国粹之最。

曾经贾宝玉被篾块打得伤魂落魄,黛玉为此而哭肿了眼,那一定是曹雪芹的深刻体会。沈从文儿时被打如杀猪般的嚎叫,字句可怖。郁达夫用篾块对几岁的儿子,后来悔不堪言。 在帝王府内,篾块尤其冠冕堂皇,可以震三山,吓五岳,即是宰相,万户侯见了,也得夹紧屁股,算是对篾块独有情衷,心服口服,有时还魂飞胆裂,言不由衷了。

安定团结的时代,篾块更具有维护社会秩序功劳。特别是凭号票过日子的红太阳发热期间,人们的业余爱好(其实是主要爱好)是排队,拥挤,无论买什么,都是抢购, 必然争先恐后,乱七八糟。于是,“群专”来到,篾块领先,安定人心,秩序井然。监狱里更是把篾块的功能发展和扩大,篾快之美誉,使民虚其心虚其腹,弱志软骨,于是才有神州顺遥,一唱雄鸡之说,天下的白黑是靠这老兄安排的。

听说我们的大救星深谙篾块之奥义,从小受其父的篾块培植,追逐於田坎林道间。他也算知恩报德,把七千万同胞提前从人间退休,其中大部分是农民,源其根本,篾块之功不可抹。空了,他也用篾块把儿子打得莺歌燕舞,使其成为白痴,倒说是国民党拿电线杆撞的。

无独有偶,笔者故乡附近也产伟人。从最小革命到变成最老革命者,也是被篾块诱导。其父为当地首富,他酷爱牌桌,输嬴皆误。父持不同牌见,以篾块为训。他一溜烟跑到重庆,认了阿Q,就革起命来。从欧洲回来,麻将为体,桥牌为用。今天,中国十亿人来九亿赌,学者输得气鼓鼓,能走的都一走了之。

“文革”时,偶然一次,我碰见七八个人搬运机器,群蚂蚁似的低头耸肩,汗流夹背,篾块(扁担)在肩,吭育..吭育..龟行徐步。人说,那肩膀上肉包高的,头压得最低的就是某二号走资派的叔伯。那时候,篾块也好自由,想怎么用都可以。后来,“五。四”用它清理天安门。“六.四”就换成坦克。其实,是篾块让贤,抛砖引玉罢了。

我与篾块,别有情趣,观测它,爱不释手。一般它厚度不过半公分,韧柔有栉,青黄油亮,光辉夺目,凌空一挥,如琴声,似鸟鸣,错落有致,美妙悦耳。牧羊人用它,追云逐雾,壮岁锦旗涌万夫矣。憧憬乡间私塾的老师,一手将羊须满酹,一手把篾块轻轻一放,破庙静然。大小顽童,立成呆鹅,即书声琅琅,规矩端庄,师生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我们的成长,也全靠篾块的汗马功劳。 那时我的父亲在七八千人之众的工厂里,他鹤立鸡群,外号高人,长子,一米八以上。五十年代的四川巴东,在崇山峻岭,险滩恶浪等生态环境里,人生从小到老,肩挑背扛,脖子进了肚子,遍地英雄都是武松的哥哥。

我对篾块与父亲,感情同一专注。彼此结成不解之缘,使我相益得彰。

从我醒事的时候,父亲与篾块,就弄不太清楚。看到父亲就想到篾块,见到篾块即等于父亲。父亲的语录:不打不成人,黄荆棍下出好人。醒事以前,父亲用的什么,我当然记不得了。朦胧中的感觉是巴掌,如是光临脸上,劈天盖地,黑云压顶,要么屁股上的指印,有美术效果。后来用篾块,算是改革。这当然是最大限度,幸好他不是坦克兵。

为了我做好人,父亲对篾块煞费苦心。一定选择柔软轻巧,长度适中:约一米,厚二分,宽仄趁手,挥弹自如。存两块以上,放不同地方,备颤备慌。需用时顺手可得,而我又无法找到(或身高不达)。怎么使用篾块,他老人家也考虑周到,有时三天,有时五日,每周一次是少不了,也有天天光顾之时。父亲明确的篾块政策为:调皮,打架,游泳,下河玩水,老师控告,放学不(按时)回家,家务事没做好。弟弟们在外惹祸(古人曰:长兄为父,子不教...... ,我七八岁便是有过之父矣)。如果什么都没有了,也要按习惯进行,这叫敲警钟。於将来有好处,不忘做人的根本。另外,他下棋输了,工作烦恼,与人争吵,钓鱼空有姜太公之形等,都是我成人的机会,那情形,真是接踵而至,其乐无穷。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呀,父亲有激昂的话语,起伏顿错的声调,篾块有金蛇旋舞的节奏,弓弦鞭锏的雄姿。我有轻快灵活的身段,腾蛟起凤的步伐。父亲与我和篾块,胜过对影成三的月夜。自编自演自唱自练,那绕梁,升降,沉浮的旋律,确是今天的独生子难得享受。

篾块上扬,我下降; 左来,我右转,载歌载舞,千恣百态。肤色随篾块的沉鱼落雁,潜露闭月羞花,彩色斑斓,夺目壮观。时而青绿,油然蛋黄,又逞紫黑,再显淡红。有的如山峰,有的似海波,错落有致,新翻旧复。老师见了心照不宣,邻居闻听默默感叹。每有节目不预告,不设票房,自有观众云集。孩子欢欣鼓舞, 家长相顾为笑。然后转身一指自己孩子:嘿!看见没有?这是你的榜样!父亲对看闹热的打趣说:懂么?!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长大做栋梁,从小篾块练。

好诗,第一首绝唱。呃,原来父亲就是诗人,我好自豪。

而今,我的身上有父亲写的诗,让我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更加的体会到生活在美好的篾块时代。

仗着这诗,我在当知青时,与两个同学,拼搏几十个舞锄头,扬扁担,来再教育的农民。有同学的脑袋剩了二分之一,我自岿然完全。

仗着这诗,当工人的时候,我没有被氧气瓶炸断大腿,没有被机器压裂胸腔,没有给电压触成焦木。

仗着这诗,现形反革命的黑牌,吊压在我的脖子下,面对黑压压的人流,和钢枪闪耀,五花大扎,我并列在死刑犯身旁。畅想子弹的歌声,写着幸福的乐章。

从小读熟了篾块诗,我长大以后,对警察的枪托,皮鞭,绳索,拳头,皮靴,警棍,铁棒... 等等处之泰然。在那... 墙上写着人道主义的... 黑牢里,囚犯们欣赏着我的瘢瘢花纹,眉飞色舞的议论着警察给我的下马威。那铁棍高弹低跳,击鼓传花,怎比父亲的诗给我的能耐。有说:嘿,你这家伙练有金钟罩,铁布衫。我谦虚道:那里,那里!不过曾幼小时,得了篾块功真传。难友们听到,大喜过望,苦苦缠绵,想学到薄技防身,说见到警察,不发抖心虚,对拳足皮鞭,更不需筛糠。乐人也,这祖传绝学,能普渡众身,妙哉,善哉!好罢,我想当然,以气功太极,意念篾块,加咒语配老三篇护法。起势,回收,吞吐,得气。合阴阳五行,天地日月,太极无极等等。人人练得走火入魔,我哈哈大笑,说,如果天机外露,警察也要改行。大家乐得阿弥托佛。

甚至我患污染性肝炎,被汽车撞裂头骨,在医院里被误诊,从一个小盲肠术到日本式大破腹...等等,各种奇形怪状的功夫都来找我比试,全给篾块功夫化解。当我冲撞监狱,面对持枪待射的狱卒,他的枪弹就赖在弹夹里,发不出劲道。

话说回来,篾块与我和父亲,从童年到少年,乐趣横生。而今回忆那金色的光泽,那青黄油亮的篾块,在排练中,伴着社会主义好的歌声,和毛泽东思想的光茫,给人以柔美,静谥,甜蜜的梦幻、仙境般美好。

如果有第二个童年,我仍然愿与父亲,篾块为伍。也许,谱写出更好的诗篇。

啊,篾块... 中华民族的骄傲... 你在那里?

啊,我们祖先珍传的瑰宝――篾块,是我们的最柔美的最永恒的赞诗!

1997年


童年岁月之三

外公的纸媒


唐夫


“他打開包袱,第一件事就是數數他的火柴。一共六十六根。為了弄清楚,他數了三遍。他把它們分成几份,用油紙包起來,一份放在他的空煙草袋里,一份放在他的破帽子的帽圈里,最后一份放在貼胸的襯衫里面。做完以后,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于是把它們完全拿出來打開,重新數過。仍然是六十六根。” ---<<热爱生命>>,杰克伦敦

这位美国草莽作家的爆裂语言曾令我震惊,他那刀劈斧削的笔锋,描绘一个垂死挣扎的淘金者,在阿拉斯加荒原绝境中,对火柴的珍视。读到此,我想我小时对火柴有异曲同工的感受。

那些岁月,外公在休息日,或者无事可做的黄昏,用一把裁纸刀 ---这刀精致而老旧,也许是他曾经作构图设计的工具--- 将一种特别粗糙的黄纸裁成宽五寸,长一尺许,叠来整整齐齐。然后摆在他的右肘边,双手呈八字形平铺,双肘接近桌子的两角边,手掌靠拢在桌上,一张草黄色的纸压在对称的食指下,拇指轻轻将纸沿边抬起一公分宽,成条折起,压平,再折更小的边,两三下翻折之后,纸卷为一长条,然后再用中指无名指一齐压上,轻轻一推在桌面,黄纸就卷成为一条筷子样的圈筒,然后外公扭住一头尾部一公分长短处一拧,这样可防止纸卷筒散开。于是,一根纸媒就这样做成。

清癯的外公,儒雅的神情,动作缓慢的行为,无论做事,或步行,或言谈,灌注那身青蓝中山服中,是俨然的长者和学者的风度。但外公的微笑,颤动来的温和,是经络驱动的额头,布满皱纹的眼目,凹进去的下颚,花白的胡须短短,流露出一代风云萧瑟神情。我眼中的外公年轻时候的英俊,标准的身材不弱于那位在黄埔军校做校长的中正之蒋。我至今仍然为外公不平,他本可干伟大的事业,但怀才不遇的年代,外公仅在商标带厂里,坐在传达室看门的老头。

记忆犹新的那张黑漆大方桌(后来被弟结婚做家具用掉),是外公常坐的位置,那是他和外婆结婚时候的居家器物,清代木制品之耐用,伴随外公六十多年,历经搬迁中的多日爆晒,依然完好。从小我们醒事,就天天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夏天躺在上面睡觉,有时候的午睡就在与之对称配备的条凳上,和我们的身躯一样长短,睡时一只手抓住桌面下的横隔柱,居然一动不动的舒舒服服安稳一觉。那时候和外婆同龄的邻居来看到,会呵呵一笑,惊异于我们有这样的特异功能。还记得黑漆的沿边已经被我们磨白了。

在桌上周而复始,是一张张纸,经过外公的手成为另一形态,让我万分兴奋。桌面上排列了越来越多的纸筒卷儿,外公肘边的黄纸从一张张的减少,到最后没了。这时候纸卷筒一大把,桌边一侧靠墙的磁筒,是外公装纸卷的容器。象一把筷子样的竖插进去。这就是那个年代人们常备家用的点火用品,人称煤纸,又呼纸媒,叫纸煤纸也然。

但这纸媒之纸是什么成分呢。这种黄纸十分粗糙,俗话叫草纸。看不出是有制作工艺,好像就把草碾压成浆随意铺撒晒干就是,有厚有薄,有草根横在纸上。这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常用纸。擦东西器皿用,擦屁股得了,女人每月做党(挡)中央干部的时候必不可少,在街头闹嚷嚷中,油炸摊点上摆放一叠,包裹油条,垫起大饼,隔离油腻涂手。家家常备,人人接触。这草纸在日杂店里销售,一度也曾定量限制(还债充数给苏联屁股?)购买。通常人们不忘放一小叠在口袋。中国厕所从来无纸。前年我去泰国景点时,厕所有中文写注意事项,纸巾吊在进门洗手池旁,为之众目睽睽,是怕爱唱红歌的中国大妈善“牵羊”也不管顺不顺手?

草纸之功,由此可见,相比之下,火柴尤为珍贵,不能随意购买,每家每户每月几盒。这时候煤纸的功效就骤然而来。没有火柴的时候,就用一根纸媒去邻居家点火,在共用厨房更便捷。所以,珍惜每一根火柴须物尽其用。一度市场上还有打火石卖,又叫火镰子,一种篮绿色彩的矿石,如乒乓大小,两块碰撞出火,引燃纸屑。有人装入布袋吊胸前。人一但没有火,食品不能烹调,冷水不能泡茶,万事万物都冷冰冰的,那日子咋过。而偏偏在我的幼年,中国几乎回到钻木取火年代了。

那是个什么都匮乏的年代,说要还债苏联,借钱借枪借炮去打人杀人之后,再造北朝鲜地狱,最后轮到该百姓不吃不穿还债,好比张三借了李四的钱,非要王麻子还。姓王的被打怕了,不得不听张三的,不然叫反动。得听正动的。

那时候我们不但没吃,也没穿,甚至没有火柴。定量年代,吃穿住行,无不限制,最是人心惶惶的1961年,个人定量为一尺五寸布票一年,不知计委怎么算出个人的用布的标准,只穿内裤吗,中国又不在非洲。那年赫鲁晓夫同志说中国五个人才能穿一条裤子。这话被人民日报刊登反驳。其实,老赫说话是有根有据的。我们不敢反人民日报,那是日人民的报。文雅的说法叫强奸民意。如果现在有人还敢说强奸人民报,不做雷洋就是雨土,死得更快。中国警擦无所不能,阎王爷的数码他们都能篡改。让判官小鬼忙不过来。

不知道煤纸发明于何年何月,北方的朋友读了我的此文,至今不知道何物。也许这是四川人的专利吧。把火柴短短使用的瞬间热量,传递不熄。用火柴引燃纸媒,就能减弱到最低燃点,大约一二十多分钟还能产生明火,而火柴不过十来秒钟就“超脱”。此为用火冒火(不发脾气)之上上策也。

用纸媒由暗变明,火势足以引燃炉膛柴火,老人们都抽卷烟,不时点火,纸媒是必须用品。要让纸媒不熄不燃,得吹熄明火,暗动红色,火种依然。当停留一阵之后,再想点火,一吹就亮出火,这吹需要一点功夫。我最先看外公将已经卷好的叶子烟用火柴点燃,顺便点着一根纸媒,当他做事不能抽烟的时候,这烟还保留了部分使用价值。当然是熄灭了的半载烟头插在烟杆嘴里。等到外公想再抽几口,就起还有红头火色的纸媒,对准口舌之前一两寸处,将唇卷拱如黑管的前沿,随即将气流从口腔里急速吹出,随即戛然而止,舌尖像活塞猛然一推进,再断风,煤纸在刹间一止的风动之后,激起火苗,亮丽如妖。

还记得我多次匍匐在外公身边,看老人家静默制作纸媒,外公也对我做示范指教,一动一作,道道工序,然后给我试试,离开外公的岁月,我也搓出纸媒方便。而今这“绝技”因电能热能取代。回忆起来,还是别有一番古典意味。

我很喜欢听外公吹纸媒的声音,气流的冲击,断笛般响声,“突”一声十分悦耳,轰然的吹动出火色,纸媒像魔术似的一亮而燃,火苗顿时把外公的心境照亮。纸媒这时给予外公的宽慰,不弱于绝处逢生的,如<<热爱生命>>中的淘金者落荒之后,绝处逢生的心态。

对旧时代中抽烟,特别是抽自制的叶子烟卷者,纸媒几乎成为必不可少的用品。那些老头儿上街也不忘带上黄纸,在茶馆里随即搓来,使用常见。

外公做什么事都很细致,这是因他身为三十年代的中国西南三省的著名丝绸提花毛毯行业的设计师,长期一丝不苟的习惯养成。遗憾我们除了见识过外婆保留的一本本外公设计作品,制图工具而外,我一次也没有看到外公制图编排,因为那需要象样的工作环境。二战毁了四川的丝绸业,蒋介石逗猫热狗的发动上海战争,引来中原大乱,毁灭国民党,也毁灭了中华民族走上康庄大道的机会。随之而来的“解放”,更把外公推进绝境,沦落为一个走街串巷收潲水的老头,挑回家让外婆当猪食而外,又一度成为肩挑背磨的建筑挖掘搬运工。毁灭人才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的一大特色。那时候到处都引进苏联模式,沙俄鬼子到处养尊处优,说三道四指挥一切。中华民族的精英不遭枪毙,就很幸运了。外公后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一天有机会发挥他的才华。外公但求无过,只与纸媒为伴,与烟叶为伍。外公的师友徒弟遍中国,但那时候都在担惊受怕之中,都成为泥菩萨过河的险境。连往来的可能都不存在,更何况彼此关照提携。若干年后,我才明白外公为什么不主动向当初的政府展示才华,静悄悄度过岁月。

时常,外公会坐在竹椅上,默默无声几小时,一支手中持长烟杆,另一只手上是纸媒,一股股浓烟从外公的鼻腔里愤出来,他的胸腔在起伏,心事浩渺连广宇,但中国再不可能有惊雷了。外公打发日子,打发寂寞,打发光阴,唯有的依托推出的纸卷,制成煤纸,消磨时光。四十年如一日,从一八九八年到一九三八年的平静四川,外公从一个农村孩子,钻学为中国首批工业巨子行家,在李鸿章创办的劝工局下的政府公读学校,外公为一代天骄,执掌着中国大西南丝绸行业的提花美工艺术。二战的炮火毁灭了中国工业,也毁灭了外公的前途。二战之后本该百废俱兴,可中华民族又被苏联挑起内战绞杀。只从国民党溃败之后,又是血腥年代,连绵不断的镇压和屠杀,惊心动魄的运动一个连一个。好在外公有纸媒可以修真养息,得已善终。

时常我会想起外公,想那时候他做纸媒的神情和姿势。长大以后,我不时会想到,中华民族之所以具有发明创造力,能用纸媒延续火种,也是一种天赋。正是因为这样的天赋,才让这个民族在蒙古来的人仰马翻之后,在满族逐鹿中原的血腥之后,甚至在最近被苏联豢养出一批批二十八个杀人狂之后,还能活得非常愉快。纸媒之功是必不可少的。


2016-07-22 下午三点 于赫尔辛基 二稿


随言笔记:难忘家事

唐夫

世界万事万物,不断更新,不断变化,会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有有无无的演变,就是佛学思想论证的无常吧。所以,生产于有无之间的一瞬,用我们的文字描写出来,倒是一种别开生面的万古长青之策了。为此,我喜欢上了文字,感觉不好好的用一用,是愧对祖先,愧对民族,愧对历史。尽管我们都会象大浪淘沙一样的消失,但留下的文字说不定可以成为一种沙岸边的云母和珍珠,给人以一种光泽。

何时,开始不由人不忆旧了,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那是从来没有想过的镜头,那是不知不觉消失的幻影般遗迹,那是经流逝而淡化之后的时光,在挖掘机般的思绪催动之下,象对待泥土和深渊的翻刨之后,时光隧道开始了回旋,江河水也开始倒流在心田里。一种无形的动力催促我,想把这些感受写出来,只有同龄人能够体会的那些成年旧事。

还是继续说外公吧,一九五一年他老人家才五十出头,在历史动荡之后的改朝换代,惑然间,外公没有了生计。一家四口那时,外婆和残疾的舅舅都依赖母亲-----由十二岁就开始做童工----在重庆著名的裕华纱厂里已经有了十多年的工龄的工资养活。为此,母亲被延迟到二十三岁,才被媒人介绍十九岁的父亲,因为一念之差,外婆的弟弟舅公介绍中掩盖了母亲的年龄,这种不是伤痕的伤痕,让父亲永远没有释怀。外公的与世无争,从他默默无声于外婆和父亲之间不时的破口大骂,我现在才体会到外公的耐力和定力。那时候的外公多么痛苦而无奈啊,因为他已经失业。

其实,外公是个闲不住的人,当他不能发挥自己的特长之后,就主动承担家务,和外婆兢兢业业一块打理维持家庭的日常生活所需。外婆去开荒种地,供养一家人的蔬菜之需,此外,外婆还样几头肥猪,一供家里一年的肉食消耗。每年除了买猪肉积累一点小钱以供油盐柴米而外,就别无进项了。也许母亲要给点钱与外婆,但看一些购物都得给父亲报账而外,我估计那时候父亲已经控制了母亲的收入。不然,外婆是不会找父亲给钱的。我最近看了活着那部影片,那个被葛优演得惟妙惟肖的复归,有点我父亲的影子。那就是好赌。当然,父亲也许没有那样大手笔的豪赌,但两袖清风,两手空空,无所事事,就凭爷爷开办的工厂,有了不大不小的公子哥儿的气势。因此,才让外公外婆认为对方家庭还是不错,父母结婚大约是一九四九年里,直到一九五三年,父亲才有幸因为家庭人口可以被那时候还勉强经营着的资本家招工而进厂获得.


从我出世以来,


岁月是一种浪花,长长的起伏扑腾,时而无影无踪,时而高昂怒涛。


小时候最记忆犹新的两件事,一是收潲水,二是倒马桶。


随着岁月的增添,我渐渐开始体会到外公的岁月和他的心情了。我出生那年外公才50出头,现在回想,外公收潲水时候才四十岁。
最后编辑时间: 2016-08-31 01: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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