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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还乡团记事 2020-11-28 15:13:19  [点击:2177]
还乡记


一九四七年九月,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亲临青岛,制定了九月攻势作战计划,由陆军副总司令范汉杰上将指挥整编第8、第9、第25、第45、第54、第64师及整编第74师第57旅等部共20个旅20万人,组成胶东兵团,在海、空军配合下,由潍县至青岛一线进攻胶东中共根据地,攻取平度、莱阳、烟台,逐步将华东共军东线兵团压缩至胶东半岛的“牛角尖”内加以消灭。共军东线兵团司令员许世友集中第2、第7、第9、第13纵队和第1纵队独立师、第4纵队第10师等部约五万人,分别隐蔽于胶济铁路南诸城和路北掖县两地,运动防御,伺机集中主力反击。9月初,国军胶东兵团以整编第8、第9、第25、第54师从潍县、高密、胶县出发,向胶东内地推进;以整编第45、第64师于潍县、平度策应。胶东大地,烽火连天。
早在国军策划胶东战役前夕,天火烧等从共区逃亡青岛的地主、富商就纷纷出钱出力,开始组织武装还乡团,计划跟在国军后面反攻倒算。
半个世纪后天火烧在纽约回忆说,最早组建还乡团的是江苏、安徽,1946-1947年,国军将领汤恩伯、薛岳等部在苏、皖击溃陈粟共军,占领共军根据地,国民政府组织难民还乡。当时青岛报刊报道:“苏鲁豫皖四省各县难民,还乡团自动组织成立,现已达60团,共计数十万人,为实现还乡目标,不惜做殊死搏斗。”报章统计, 1946到1947年间共有21万在外难民回乡。这些难民大都是共区清匪反霸和土改运动时逃亡的。在外穷困潦倒,生活困苦,被国府召集组成“难民还乡团”,作为国军剿共戡乱之后援力量。
青岛组织的还乡团,主要成员是1946-1947年期间,共区土改,流亡逃难到青岛的地主、富商和跟共产党有仇的散兵游勇。这些人还乡就两个目的,一是报仇,二是反攻倒算,夺回失去的财产和土地。


天火烧是个见多识广,视野开阔的商人,虽不甚读书,却也粗通文墨。抗战胜利后,添了研究报纸新闻观察时局的习惯,对国共两党土地政策十分了解。国民党意识形态中也有平均地权的内容,但其权力基础是农村乡绅阶层,国军中下层军官,大都出身乡绅家庭,戡乱剿共时期,平均地权不过是一句空洞口号。共产党则不同,在江西起家时就大搞土地革命,通过“打土豪、分田地”筹集战争资源,裹挟农民,颠覆民国。抗战期间碍于情势中共不得不将没收土地改为减租减息,如今国共撕破了面皮,共区土改是迟早的事。沙梁是国共交锋的前沿,自家的三百亩土地迟早不保,不如做个人情,卖给土包子桂满堂,自己得现银,落袋为安。国军胜利,天下安定,有钱不愁买不到地。共军打赢,大陆陷共,自己带着现银溜之乎也,青岛、香港、台湾,甚至美国,有钱人走到哪里都是大爷。
凭着对时局的观察、把握,天火烧未雨绸缪,沙梁陷共之前先把地卖给桂满堂,将桂满堂抵给他的两间铺子变卖,都换成现银,存进美国人在青岛开设的银行。忽一日,暗自得意的天火烧得到一个悲惨消息:家被独眼龙抄了,留在沙梁看家的小妾韩兰嫚也被独眼龙给惨杀了。
从沙梁村逃难出来的本家侄子田娃哭诉了韩兰嫚被杀的惨烈情状,一双三寸金莲被烧红的铜板烫烂,露出森森白骨;半个脑袋被打飞,红红白白抛在地上像一只烂西瓜,尸首被扔在河滩地里,无人敢收,遭野狗撕啃半个月。 至今从大沽河堤上走过的行人,还能看到那里残留的几缕黑头发、被狗撕烂的黑红色残衣布条,挂在低矮的荆条上。
蓝底赵烧锅、大西头陈当铺捶胸顿足来找天火烧,赵烧锅母亲,锦衣玉食的八十老妪,被扫地出门,栖身土地庙,饥寒而死;陈当铺的一个小妾、一个未出嫁的十六岁女儿,被强配给死狗赖娃、土改积极分子陈阿贵和潘仁孩,几十间房子被分掉,百亩水浇地,都分给了泥腿子。为了逼取粮食和金银,陈当铺的老婆被绑在火炉上“烤全羊”,前胸后背都给烤焦了,人还没断气。
“抢人钱财,霸人妻女,共匪土改可比马山的土匪都狠啊。老田,你得拿个主意啊!”赵烧锅泣血哭诉,一脸悲愤。
“哭嚎顶个屁用啊。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等我姓陈的得了势,抓住这些刁徒泼皮、死狗赖娃,将他们抽筋剥皮下油锅!” 陈当铺像一头被猎杀了狼崽的野狼,龇牙咧嘴,双目充血。
天火烧听到自己的小妾韩兰嫚被独眼龙虐杀,胸中一股邪火一直在翻腾。他从一个德国军火商那里买了十几支快枪、两把驳壳枪、一批手雷,让自己的跟班赵六在青岛码头物色杀手,预备潜回沙梁杀了独眼龙报仇雪恨。一日,报上登出范汉杰将军指挥国军胶东兵团准备大举进攻共区,青岛市长李先良号召组建难民还乡团,跟着国军反攻倒算, 天火烧心花怒放:有国军当靠山,用不着偷偷摸摸去搞什么暗杀了。
天火烧拿出报纸,给两个难兄难弟分析形势。天火烧说,政府要剿共戡乱,进攻共区,组织咱们反攻倒算,有国军当靠山,定能打回老家,报仇雪恨。但政府不会提供多少武器弹药,大头还得咱们出。
三人在劈柴院和天德堂平度人出没多的地方各贴了一张告示,招兵买马。
告示贴出第一天,一个戴着热孝的沙梁人来报名,这人戏文听多了,以为是出皇榜,上前去揭,被人拦住:这又不是皇榜,你撕它作甚?这人也不认识字,口口声声要见田掌柜。天火烧从天德堂澡堂大堂出来,这条精壮汉子倒头便拜,天火烧认出是本村一个佃户的后生,边上前一把扶起,问:“你这一身白衣,敢是家里什么人往生了?”
“田掌柜,我爹让独眼龙给杀了,我娘也气死了。求您给我一把枪,我要杀回沙梁给爹娘报仇!”
“你莫不是在青岛学生意,大号叫官孝?你爹曾经租了我府上十亩地的老官头?”
“正是我,田掌柜,按辈分,我得喊您一声大叔。”
“好侄子,你给我说说,你家又不是地主,土改也改不到你家头上,独眼龙杀你爹干嘛?”
“田大叔啊,就为了一句话!独眼龙杀了您家的二夫人,扔在河滩地不让收尸,俺爹在您家干过活,受过韩姨许多好处。俺爹就说,这是伤天害理,天打雷劈的勾当!不想这句话让哪个泼皮无赖给告了,俺爹夜里就被土打基、石猴子等一干死狗赖娃绑了去,独眼龙指示人把他吊在梁上,用沾了水的白蜡条抽了一宿,浑身上下都成了酱油颜色。俺爹年过五十,又常年有哮喘病,哪里经得起?抬回家一天就咽了气。独眼龙杀了人还给俺爹按了个破坏土改的罪名,俺娘哭得死去活来,没两天跟着去了。俺还有个弟弟,才十二岁,光着脚跑了好几天,从沙梁来投我,捎来俺爹一句话:孝儿,不杀了独眼龙,你就不是官家的儿!”
官孝一番哭诉,围观的人无不纷纷落泪。正巧一家报馆的记者碰上,给拍了照,登了报纸。标题是《共区土改,无差别杀人!》,除了绘声绘色描述韩兰嫚和官孝爹被虐杀的过程,还刊载了天火烧和官孝抱头痛哭的照片。这一下子,许多流亡青岛的平度人纷纷来投,张戈庄、李府庄、大、小洪兰、亭兰邱、郭家庄、宗家埠的地主大户大都在青岛有买卖,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土改中遭迫害。有人出头还乡报仇,一时间群情激奋,应者云集。天火烧一个人出了三十条枪,赵烧锅和陈当铺各出了十条枪,其他的大户也有出七条八条的,也有出三条五条的,最不济的,也出一百大洋,很快就组建起了一支上百人的武装还乡团。大家公推天火烧任团长,此前在冷冠荣队伍上当过连长的蓝底人冷三豹当参谋长,整天在跑马场操练队伍,预备反攻倒算。
半个世纪后我在青岛跟养父王天华说起此事,王天华沉痛地说:最糟糕的是,那家报纸并不是国民党的《中央日报》,而是第三势力办的《新民晚报》。梁漱溟、章乃器这些人本来在政治上是偏向共产党的,但第三势力主要是知识分子,社会基础是乡绅阶层,对土改的反对态度比国民党更激烈。经这一番报道,共产党就成了青面獠牙的魔鬼,这对我党的形象非常不利。后来延安也知道了,在党内对胶东土改的某些激进做法提出了严肃批评,山西、河北、东北等地暴力土改开始趋缓。遗憾地是,随着全国解放的到来,新解放区的土改暴烈程度越演越烈。那时候,已经不太在意舆论了,党内传达毛主席的一句话:状元三年一考,土改千载难逢。这意思都明白,共产党不会搞儒家仁政那一套,为了夺取天下,巩固政权,土改就是革命,就是暴力,就是要暴风骤雨,不要细风和雨。
王天华说,平心而论,旧中国土地兼并严重,百分之七十的土地掌握在少数地主富农手中,这对社会发展是不利的,因此国共两党都有平均地权的土改思想。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就提出“耕者有其田”的主张。共产党搞土改,其实也是一种政治正确。只不过,在具体政策实施过程中,手段太过血腥和暴烈,制造了许多人间惨案,包括产生还乡团这个怪胎,我党也有不可推卸之责。这就构成了我党的一段黑历史。
后来,中国大陆有个女作家写了一部反映土改的小说《软埋》,还获得了矛盾文学奖。只可惜,小说不久又给下架了。这说明,执政党对这段黑历史,还是想一床锦被盖了,谁也休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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