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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张英   美國尼克松總統到上海時張英與大右派孫大雨被軟禁追記 2018-03-10 15:24:27  [点击:977]
美國尼克松總統到上海時我與大右派孫大雨被軟禁追記



【張英追記】


我的回憶,與衆不同,時常想到,歷史上的今日。

歷史上的今日:1972年2月24~25日,美國尼克松總統在周恩來總理陪同下,到上海、杭州訪問會談,並發表美中《上海公報》。我那時正是中國上海人,竟被非法軟禁,失去自由,記憶猶新。

1972年2月下旬,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那是經中共王炳南大使,長年在波蘭首都華沙,中美大使級多次會談,先由稱讚中共文革的哈佛大學費正清教授訪華探路,後經庄則棟「乒乓外交」,美國國務𡖖基辛格,1971年10月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裝「肚子痛」,秘訪北京,與毛澤東、周恩來面議,才達成中方邀請尼克松訪華,破冰之旅恊定。

中外皆知,尼克松訪華,中美雙方,各取所需。美國要拆散已名存實亡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拉攏紅色中國,共同對付世界頭號强敵蘇聯;中方要借重超級强國美帝,共同對付蘇共「社會帝國主義」。彼此認識到「没有永遠的敵人,也没有永遠的朋友」,两害取其輕,各自有國家利益迫切需要,暫時解凍,抱團取暖。

自1972年2月21日,毛澤東在北京會見尼克松,廣播見報後,中共上海帮市委,當天向上海各單位傳達,佈置周恩來總理即將陪同尼克松緫統訪滬,加强特别安保。我曾勸亦師亦友的孫大雨先生,勿要暴衝,克制忍耐,以免「節外生枝」,想不到自己也並不當美國總統來訪上海這回事,反而也吃了被晝夜軟禁苦頭。

話還得從「中國通」費正清訪華探路,率先替尼克松打前站說起。費正清曾向周恩來提出,要見两個中國名人,一是北京大作家老舎舒先生,一是上海硏究莎士比亞鼻祖孫銘傳(孫大雨留美本名)先生。老周佯稱,老舍先生和孫大雨先生,都已死了,不在人世!(老舎1966年8月16日被紅衛兵揪鬥後,投北京太平湖,自盡殉節,但孫先生九死一生,還健在)。孫大雨被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欽㸃第一個「大右派」(老毛對1957年六四,孫大雨在上海市人代會上,公開大駡「毛澤東是當代秦始皇」,勃然大怒,當夜疾書,6月7日人民日報發表毛澤東《這是為什麽》,夥同助紂為虐的鄧小平等,吹響了中共先後政治迫害801萬「右派份子」的「反右」運動號角)後,被迫搬回老家,住在南市城隍廟前弄堂内的厢房。當他聽到街道居委會拉線廣播放出,傳達王洪文原話:「周總理説,孫大雨死了」!這位大右派老哥,不減本色,衝到會塲,當衆咆哮:周恩來、王洪文造謡,我孫大雨没有死,你們看,孫大雨還活着!皇上御口,説過我要「活到一百歳,帶着花崗岩頭腦見上帝的人」!上海當局,素知老孫脾氣,奈何不了他的,而且上面情資,繼尼克松訪華後,美國副總統洛克菲勒也即將來到上海了。孫大雨(孫銘傳)當年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時,與洛克菲勒是同班同室同學,如中共再次逮捕判刑孫先生,事情閙大,可能不利剛開始改善的中美關係。

1972年初,我正在本單位「挖防空洞」勞動改造。那時所謂「本單位」,指人民銀行與税務局合併的財政局。中共閘北區財政局黨委,原本「清查5.16反革命頭子張英」,要安排我到銀行各科處的,但閘北銀行各科處,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張英份子」,改放到税務局去,那裡也不敢收留,揚言决不「自找麻煩」。於是把老張打發到挖防空洞連,而連長郤是靠邊的銀行革委會代主任,張英的小兄弟,只好被發配到第三排(税局排),排長是局黨委成員、税務局的張XX科長。

說到「清查五一六」運動,把我送去按照老毛最高指示「深挖洞」,到挖防空洞連勞改,實因清查運動,搞不下去,草草收塲。而且自中共「五人帮」帮主毛澤東死掉,華國鋒、葉劍英和汪東興,對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的中共「四人邦」宫廷政變得逞後(注意👀:我從來說,這中共四人帮,是五人帮黨𣁽毛澤東的〖中共〗「四人邦」,尊重歷史,從來不胡説他們是甚麽「國民黨四人帮」的),知曉所謂「張英516專案組」,是銀行私設的。僅此一節,也折騰了三年多,直到1979才始獲「平反昭雪」。當然,那是後話。

回想被私設「張英516專案」,啼笑皆非。首先重申,不能因為林彪副統帥,1971九一三機毁人亡,就自詡五十年來,張英一貫反林彪同志的,那是歴史誤會。不錯,自1963年起,少不更事,我常評論林彪元帥,那也是「愛之深,責之切」,但並非等同「反對」林彪,两碼事。譬如,1963哲學札記,的確寫道:林彪㰻吹「四個第一」,殊不知「人的積極因素第一」,如强調「抓活思想第一」,就是抓人的思想問題,消極因素,不利「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的,正確提法應是「人的積極因素第一」!後來還說,林彪不𢤦毛澤東思想,郤帶頭推廣學《毛選》,弄《毛語錄》,到處造神,伴君如伴虎,到頭來可能没有好下塲,有㸃替他擔憂,僅此而已。

其次補説,林彪生前,中共中央第一辦公室(林彪辦公室),1971春天,來人到上海對我「外調」,態度友善,並不計較張英「横加評論林副主席」這節,隻字不提。他們當然知道,我的主要問題,曾是八㳄「炮打張春橋」(如除了通常1967一二八和1968四一二的两次「炮打」,中間張英1967九月,召集主持上海市財貿六局一行「批張春橋」萬人大會,我為此被張春橋本人,赤膊上陣,年底在上海電視臺,破口大駡)。後來,我被非法綁架入獄近两年。上海市公檢法軍管會有道密令,不許中央和各省市地方,任何單位,外調張英。這樣,即使林辦,來人「外調」,也被擋駕。當我被中共上海市委暨閘北區黨的核心小組,覧於一致公認張英是一月革命的大功臣,為了發展上海「大好形勢」,功可抵過,作出了「犯嚴重政治錯誤,撤銷一切領導職務,無罪釋放」的折衷決定後,各路外調人馬,紛至沓來,上百人排隊。我對來客,一律主動承擔責任,説公道話,以利解脱他們那裏的「審查對象」。譬如,著名經濟學家、國家經委副主任薛暮橋的夫人,文革前任全國婦聯書記,一面之交,聊過張春橋搞亂上海經濟金融的嚴重問題。來人表示,早就要解放老幹部薜暮橋夫人,結合到全國婦聯領導班子,但最後一道坎,亟需確認,是張英提供她議論張春橋問題的信息。

林辦來人,笑談陳伯達出任中共中央文革小組組長後,實際總編《紅旗》的是穆欣,康生辦公室林杰。穆欣、林杰他們,早於王關戚(王力、關鋒、戚本禹)被毛主席、周總理「打倒」。現在中央打算,解放林杰同志,但最後要等張英出面承認,曾向林杰等提供大量原始數據,輸送了向中央政治局整張春橋的「炮彈」。我如實道:1967年1月17日,《紅旗》雜誌記者林杰等人,來到上海,找到銀行,上門對我專訪。那一陣子,我是上海一百多萬人民和平起義的發起人之一,理論上是一月革命宣言《緊急通告》原作者,行動上是火線總指揮,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市接管委員會主任,全國第一個奪取財金大權的要害單位。當然詳知,張春橋一小撮當權派瞎指揮,搞亂華東,尤其上海,煽動衝撃政治改革的經濟主義,金融和商品市塲,到了崩潰邊緣,芨芨可危。但我並不知道,林杰同志是中央康辦的,通過問答,只是隱約感到,他們大有來頭,可能是中央「特派員」。林辦外調,似乎林彪與張春橋不和。況且自己,經胡立教等幾位「總理聯絡員」,保持與中央,聯絡管道。一月八號,還派出張竹林等二批代表,直飛北京,向周恩來總理面告實情,並與周總理一起,首都工人體育塲,十萬人大會,站在主席台上,共同講話。這有1967年1月14日《人民日報》,頭版報道為證。

這原本是正常外調,但閘北財政局黨委,銀行一方書記馬炳康和沈其龍,如獲至寳。馬沈两個傢伙,連夜趕到閘北區委,適逢區委在開常委會議,呆在門外,久等不散。下半夜2㸃多,區委書記劉龍江、副書記劉炳晨(軍代表),疲惫不堪出來,馬炳康、沈其龍揍上去,七嘴八舌,謊報軍情:中央林彪副主席辦公室來人,説張英曾向中央政治局,提供了整張春橋同志炮彈,要求「立案审查」! 云 云。兩劉書記,大吃一驚:怎麽,又要整張英了!?市委早有明確指示,不準今後再整張英,成立啥「張英專案組」的!馬沈巧舌鼓璜:春橋同志現是政治局常委,中央首長,張英多次「炮打」張春橋、反對中央文革,拒不認錯,標榜「一貫正確」,弄清問題還是必要的。兩劉書記,無奈表示:弄清問題可以,但不能再搞張英專案組「䆺查」!馬沈回到銀行,狐借虎威,假傳聖旨,第二天召集17個黨支部,胡謅經上級黨委批準,同意設立張英「專案偵查」了!於是,掛着「同張英血戰到底」等等,横幅標語,杆瑯满目。

林彪913機毁人亡後,所謂「張英妄加評論林副主席」這條「罪名」,不復存在,但「張英516專案組」,强詞奪理:炮打張春橋、反對中共中央文革,就是「現行反革命」,逃不了的,掦言「張英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1971年十月某晩,全局幹部羣衆,聲討「林彪反革命集團」大會。主持人是財政局黨委副書記石勇(他是税務局的,内定財政局黨委書記,因銀行黨員人頭多,差了一票被刷掉,屈就副手),習慣性口頭襌:「祝福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我立即站起來,當衆棒喝:林彪已在蒙古摔死了,還叫祝他「永遠健康」,這是道地的反革命口號!全塲嘩然。第二天,我就被打發到挖防空洞連税局排勞改。這是當時的背景,踢人球導火索。

回到歷史上的今日, 1972年2月24~25日,美國尼克松總統訪問上海,我被軟禁在本單位的故事話題。

1972年2月24號,星期天。清早起床,聽電台廣播後,我到住家附近百歩之遥的大新公司(南京東路上的上海中百一店),乘自動電梯直達2樓(這座自動電梯,三十年代造的,全中國第一條),到2樓厠所大便。這是五十年代起,我從小養成的習慣,原因那𥚃抽水馬桶,拉屎方便。(對不起,至今2016,一百多年,上海灘最繁華的大馬路,两旁地區,十萬居民, 還是只有木製馬桶,住家冇抽水馬桶的。冇知𤠣年馬月,要過幾個世紀,才能改善!)

南京東路,原名「大馬路」,平時車水馬龍,人潮滾滾,今天行人稀少,空蕩蕩的。我在西藏中路(舊時虞合𡖖路)蹓躂,踱過大上海電影院,在鳳陽路口,找了家飲食店早餐,無非愛吃的大餅油條,豆漿孺米糰。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輕車熟路。説白了,閉着眼睛,也會走到。

由於挖防空洞,車推黄沙石子,時常與泥漿打交道,渾身痒痒的。先理了髮,就到泥城橋南,大觀園浴室,平常那裡, 閙哄哄的,今見清靜,爽快地洗了個澡。

信歩走到貴州路閲報廊,貼有許多著名報章。我小時候常來,流連忘返。以前曾見一位老伯,按時貼換各種報紙,十多年不見,冇知安在?瞧閲報廊,依然故我, 看到文化大革命,没有革掉報廊命,維持傳統,感到欣慰。當然素知,黨的報章,除了日期不錯,内容要倒過來看,才會正確,吸收養份。習慣成自然。這不是有啥「天份」,而是從小悟出來的道理。

沿貴州路往南,走一百多歩,䀆頭就是南京東路,新新公司(上海食品一店)。大馬路往東,過了永安公司,東晃西晃,悠哉悠哉,不久到了外灘。黃浦江畔,坐上長櫈,眺望浦江两岸,自得其樂。中山東一路,平時熱閙,今天也變得行人稀少。那時男女,大多藍灰衣着,忽見一羣男女青年,騎自行車,花展招指,南來北往,反復循環,冇心思計算人數,暗忖這般作秀,反正演給美國人看的!(果然不出所料,後來見《參考消息》,轉載外媒報道,那天與尼克松同行的白宫國家安全顧問黑格將軍,住在上海大厦,拿着望遠鏡看戯,也看到這批相同的中國人,騎車在外白渡橋上,老是南北往返穿梭。不過他比張英精細,算出197人(或許錄像),不愧是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後來晉升美國政府國務𡖖。)

2月24日下午三時光景,我回到家,老廣東契爺説,午後單位,來了姓張等2人,說是居委幹部反映,張英出門逛街,久不見歸,他們怕我瞎闖馬路,太不「安全」,坐等2小時剛走,關照回家了,去單位説明一下,他們「放心」。我想到自已行動,受到居委會暗中監視,雖然我只知老家屬於南京東路街道,迄今不知居委會在哪裡。反正我坦蕩蕩,平生不做虧心事,免得誤會,節外生枝,也省得單位的人,多跑一趟,騎自行車,到局裡「報到」了。張排長是浦東本地人,那天值班。我如實講了當天大半日正常行程。他說,局黨委决定,責成我「書面檢查」,留置單位過夜,不許外出,明晚全局大會,接受批判。話聲未落,已來看守,我意識到,被軟禁了,失去自由。

於是我報了流水賬,末了表示:「今後如有美國總統來華訪問,我作為中國人,保證不理髮洗澡,更不吃飯拉屎!」(後來冇碰到老美總統訪問上海的 勞什子事件,本人照常「吃飯拉屎」,不算食言 ,哈哈。)
至於説財政局要大會對我「批判」,那是税務根本不懂銀行民意,走夜路吹口哨,嚇唬人的。量他不敢!1968夏天,我在監獄中,與上海市市長曹荻秋同台批鬥後,接着對我單獨批鬥,發生「劫法塲」事件,從此再也没有誰敢對老張大會批判,何况我已回到社會,遑論還有「大會批判」。(1993一月,華盛頓大會,是個例外。那次海外民運世界代表大會,初來乍到,放鬆了對中共别動隊,應有警惕。)

第二天(2月25日)傍晚,兩面派沈其龍,找我談話:尼克松到上海,我伲局黨委正副書記和委員,乖乖呆在家裡,不敢出門。全上海就是儂張英,膽大包天,敢公然逛南京東路,還到外灘,逍遥自在。叫儂寫檢討,竟說今後,保證「不吃飯、不拉尿」,冷嘲熱諷,頑固不化。這樣的全局大會「檢查」,不用説銀行,就是税局,也要閙翻塲子,又被儂搞砸了。好在尼克松,方才離開上海,今晚的大會取消,不開了!這樣,老張暫且被「赦」了!哈哈。

張 英
2016年2月24~25日追記於荷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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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英:歷史上的今日尼克松到上海我被軟禁 (博讯北京时间2016年2月27日)
最后编辑时间: 2018-03-10 15: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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