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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东海一枭   周弘、东海论鬼神 2017-06-14 02:14:30  [点击:333]
周弘、东海论鬼神
周弘来函讨论鬼神问题,见识新颖独到。为免其创见埋没,并供更多的有心人士参考,证得周君同意,特将来往函件公布于左。余东海2017-6-13
一、周弘来函
东海师:您好!
我初入儒门,才疏识浅。您的《论语点睛》释义兼收并蓄,博采众长,知识宏富,荟萃古今,阐发由理,引申由义,传道解惑,娓娓道来,足开茅塞。拜读学习后,受益匪浅!这里,弟子想就《论语》里涉及鬼神的两句话(1,“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2,“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释义提出个人浅见,供师参考。借此,一并对孔子的鬼神观作一初探。不知当否,请您指教。
按传统的解释,第一句话翻译为:樊迟问孔子怎样才算是智,孔子说:“专心致力于(提倡)老百姓应该遵从的道德,尊敬鬼神但要远离它,就可以说是智了”。其中,对“敬鬼神而远之”被翻译为既尊敬鬼神又远离鬼神的意思。
第二句话,传统句读为:“子不语怪、力、乱、神。”。即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变乱、鬼神。合两句话的意思是: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鬼神之事,且敬鬼神而远之。从而推导出孔子不信鬼神之事--即孔子是无神论者。持此论者并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作辅助证明。
窃以为这样解释可能不准确,不符合孔子的鬼神观。首先,对于鬼神,我认为孔子是相信的。(在孔子时代的语境里,鬼神似代指逝去的祖先)。“人死曰鬼,鬼者归也,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地”(《韩诗外传》)。人死而为鬼,敬鬼而为神。“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礼记•祭义》),故死去的祖先为鬼神。孔子对鬼神的态度即是对祖先的态度,敬鬼神即是敬祖先,就是尽孝。
查《 论语》一书关于孔子论及鬼神的记录,能让我们更能清楚的认识孔子的鬼神观。论语涉及鬼神的章句如下:
(一)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八佾)
(二)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先进)
(三)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为政)
(四)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恤,禹吾无间然矣。
(五)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六)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雍也)
(七)子不语怪、力,乱神。
以上第一至第五条,孔子言均言及鬼神。体现孔子极重鬼神,祭祀唯谨。一方面重人事(事人),另一方面重祭祀(事鬼)。其中第四条,通过赞许禹对鬼神虔诚的态度上来看,孔子主张推崇并祭祀鬼神(即逝去的祖先)是无疑的。唯第六、七条如果按通常意思解释为:对鬼神(即对祖先)的态度既“尊敬”又“疏远”;既“亲”又“避”(避而不谈)。且不以为然,甚至否定(不谈即有否定之意)。这样本身是矛盾的,且与论语中孔子其它论及鬼神处态度迥异,这不符合孔子的思想,也不合孔子的鬼神观。愚以为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是传统翻译理解出了问题,是后人对该两篇论语的曲解。
我们知道,孔子倡仁主礼。仁包涵有“亲亲,仁民,爱物”的内容。“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礼记•大传》)。圣人立言立教由近及远,由此及彼。至于“亲亲”,范围当然不仅止生者,更包括死去的祖先。即既“孝亲”(对生者)、又“慎终”(对死者)、更“追远”(对祖先)。孔子的鬼神观(对祖先的态度)正属于“亲亲”的范畴、属于尊敬祖先的孝的范畴。因祖先死而为鬼,敬鬼神即尊祖先;同理,尊祖先即敬鬼神。故第六句“敬鬼神而远之”中的“远”,可参照“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中的“远”作解,也可参照“宗祖虽远,祭祀不可不诚”中的“远”作解,即“远古祖先”之意,“敬鬼神而远之”,即是敬鬼神(敬祖)不能只敬“近”鬼神、眼前鬼神,要敬到“远古”,要“追远”,要“敬而远之”,要追本溯源。(因人死之后,渐行渐远,易被湮灭于时间之中,普通人祭祀相对较近的祖先显得更容易些。儒家重孝道。重孝必重祭,重祭必重思,重思必追远,追远,故“列祖列宗,昭穆攸分、尊卑有序,历千年而朗若列眉,继万世而了如指掌。”)
同理,第二句中“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可理解为:“亲亲”的顺序为:人为重,“长长”、“孝亲”第一,只有懂得“长长”、“孝亲”,处理好眼前人事,即事好“人”,自然就能事好“鬼”,反之亦然。
至于第七条:“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句读为:“子不语怪、力,乱神。”其中,“乱神”之“乱”可参照《论语•卫灵公》:“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中的“乱”作解。这样断句,翻译出来就是:孔子不说怪异、魔力,说这些则悖乱神明,悖乱鬼神。因为,“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中庸》)。同时,“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故不容“乱”。窃以为,以上三条,作如是解更符合孔子前后一致的鬼神观。也符合“吾道一以贯之”。更能突出儒家以仁为本,孝悌为本。“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为仁’犹曰‘行仁’……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论语集注》)。
我们知道,孔子极推崇周礼。而在周代的诸多"礼"仪中,祭鬼事神的祭礼、丧礼是最为重要的。《礼记、祭统》曰: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上下之际焉。此之谓十伦。”这里明确指出了祭礼在周代礼制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而居于祭礼十伦之首的是"见事鬼神之道”。可见事鬼敬神之道在周人心目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周人极为注重事鬼、敬神。孔子也极推崇周人的礼制。故“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即祀鬼神。古人尊重祖先、信仰祖先、崇敬祖先;尊重鬼神、信仰鬼神、崇敬鬼神,皆因鬼神是先圣之灵、先祖之魂。故对鬼神(祖先)“敬远”、“追远”,且昭穆有序,这属“亲亲”的最高境界,不忘本的概念,并认为是国之大事,安内的根本。
关于鬼神,孔子还有相关的言论,如: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祷久矣。”
由此可见,孔子他不但相信鬼神(祖先),而且也崇拜、祭祀鬼神(祖先)、还祷告鬼神(祖先)——这是孔子一以贯之的鬼神观。
如果按传统解释“敬鬼神而远之”为:对鬼神,既尊敬又回避,既亲近又疏远;将“子不语怪力乱神”,句读为:“子不语:怪、力、乱、神”。解为孔子不语神、不信神。对比论语中其它地方孔子对鬼神的态度,那么一方面他尊敬、承认、信任鬼神,并虔诚地祭之以礼;另一方面又有意疏远,避而不谈,甚至否定鬼神。这样会自相矛盾,严重背离孔子至诚、至信的人格。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圣人距今年代久远,且文义屡迁,古文又不署标点空格,后人解经,见仁见智。最后,我坚信孔子是伟大的!圣学博大精深!圣贤立言无可挑剔!不管哪种解释,都是“代圣贤立言”,都是“护道”、“为往圣继绝学”!出发点应该都是好的。
东海师为我私淑之师,高山景行,学养渊深。师代圣贤立言,替天下弘道,功莫大焉!弟子久仰山斗,钦敬至忱。愚下浅见,多一释义,以供备考,不知当否,望师指教!

二、东海答函
周弘如晤:
喜读来函,所见很有新意,颇为独到。关于“敬鬼神而远之”,传统解释都是“尊敬鬼神但远离它”,我在《论语点睛》中也采取此解。你今参照“慎终追远”和“宗祖虽远,祭祀不可不诚”中的“远”字作解,将“远之”理解为要敬“远古祖先”,要“追远”。这个解释很新颖,有创见,又有经典依据,我赞同。《论语点睛》以后有机会重版,可根据你的意见改过来。

关于“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句读为:“子不语怪、力,乱神。”翻译为,孔子不说怪异、魔力,说这些则悖乱神明,悖乱鬼神。这个解释也很新颖,但我认为,朱熹《集注》所引谢氏的解释可能更恰切。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语人而不语神,人指人道,以人为本,归于仁本,这是孔学的核心。神指神道,以神为本,道德上违反仁本,政治上违反民本,人与物、人与神关系上违反人本。子非不语鬼神,不语神道、神本也。

关于儒家鬼神观,我在最近完成的《中庸精义》中对第十六章的解读《鬼神功效大得很》中有阐说,特录于左供参考:(对于“敬鬼神而远之”,文中仍采旧解)

儒家是有神论。《论语》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语而已,并非否定。不仅不否定,圣经圣言明确肯定鬼神的存在。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可见,如能事人,亦能事鬼。《八佾篇》说:“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奥,指屋内西南角的神。灶即灶君,灶神,即老百姓所说的“灶王爷”。

《易经》提及鬼神之处最多。《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下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大人的六大特征,其中之一是“与鬼神合其吉凶”。《系辞上》:“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谦卦》:“鬼神害盈而福谦”等。

《礼记•祭义》记载: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xun 气味)蒿( hao蒸发),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因物之情,制之为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

不过,儒家的有神论与耶教不同,神不是创世造人的主体,而是“天地之功用,造化之迹”(程子),“二气之良能”(张载)朱熹说:“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儒家对待鬼神的态度是敬而远之。“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以为知矣。”(《论语雍也》)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意味着在人与鬼神、人与物关系中,以人为本。故孔子强调“敬鬼神而远之”,《孝经》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东海曾经提出儒家三本:在道德上以仁为本,在政治上以民为本,在人与鬼神、人与物关系中,以人为本。三者又以仁本为准,就像儒家三统:道统、政统、学统,皆须以道统为准,分而言之为三,统而言之为一。2017-6-12东海

三、周弘函
谢谢东海师赐教并奖掖!孔学“在道德上以仁为本,在政治上以民为本,在人与鬼神、人与物关系中,以人为本。三者又以仁本为准....分而言之为三,统而言之为一。”又“语人而不语神,人指人道,以人为本,归于仁本,这是孔学的核心。神指神道,以神为本,道德上违反仁本,政治上违反民本,人与物、人与神关系上违反人本。子非不语鬼神,不语神道、神本也。”所言极中正,受教良多。
孔子之敬鬼神,实是敬祖是祖先崇拜。此点应是毫无疑义的。它以孝亲、重伦理、不忘本、倡忠孝,重教化为主要内容,是人本更是仁本。以此设教,亦为民本。儒家的鬼神崇拜即祖先崇拜,与民间或后来庸俗化、妖魔化、功利化的神灵、鬼怪、鬼神崇拜有本质的区别,与神本、神道更冰炭不容。
儒教的观念中,“忠”、“孝”是最重要的美德,即使对已经去世的先人,也要像他们依然活着时一样的尊敬,设定节日供奉、祭祀。同时,儒家敬鬼神(对祖先的崇拜)并不是一种宗教信仰,而是日常要遵守的行为准则。儒家敬鬼神尊祖先还不仅仅以血统为标准(比如祭孔),它更以信灵魂、重祭祀、慎终追远、供奉、纪念、追思等为手段,注重的是精神、文化、劝善、尚功德、重传承、认祖归宗增强责任感、生命厚重感等教化作用。本“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的教导,儒家赋予敬鬼神祖先崇拜以“报本、追远、崇德”的意义,期望民德因而归厚。我们从儒家的祭祖鬼神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与祭如不祭”(论语八佾篇)所用的几个“如”字及“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与“祭者教之本也已”(礼记•祭统)的言论明白其鬼神观完全是主观的不是客观的、是孝亲的不是迷信的、是正大的不是虚妄的、是中正的不是邪恶的、是教化的不是功利的、是亲切的不是诡异的、是开智的不是愚弄人的,孔学以此设教,能达成向善、报恩、尽哀、尽孝尽忠、以死思生,鉴往昭来,提升伦理道德,强化精神文化传承等的作用。
孔子正因为儒学鬼神观祖先崇拜的教化作用,所以特别重视祭礼。圣人用心高明至极。但是,经典文化常常因境界过高,理想性太强,而使普通民众难以理解并与其保持一致。孔子的鬼神观也是如此,最终到了民间变成了非理性的、怪异的“鬼神”信仰。与真正的、祖先崇拜的、孔子的鬼神观相去日远,且变得面目全非(这也是很多学者坚持孔子为无神论者的原因,“子不语神”也似受此影响)。圣人设教为了强调特提出:“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等。无形中也给智识不高的平民带来“人死为鬼,鬼与生人的世界相似雷同,并且可以互相沟通”的观念,从而更加强了民间对鬼魂的信仰。最终儒教的大统、正统的祖先崇拜鬼神观在民间愈显不彰,代之以兴的是民间的充满荒谬的且低俗不堪的“鬼神”论。正如余英时先生所说的,任何哲学或学术思想至终均走向世俗化,而民间信仰正表现了这种特征。孔子鬼神观后来到了民间,被庸俗化、世俗化为:供养亡灵以求亡灵庇荫;信鬼神、信灵异、甚至装神弄鬼;求庇佑,信神灵,以求功利;迷信命相、风水,依赖鬼神;烧香磕头,粗俗鄙陋,人神之间许愿还愿,甚至以鬼神愚弄大众,迷信命相、风水等丑态尽显。这也是儒家历代学者坚决与“鬼神”划清界线的原因。
儒家文化至大至正,孔子鬼神观亦至大至正。儒家持有神论,故子不语神稍嫌费解。儒家之有神论属祖先崇拜,极中正亲切有理。它与民间普通意义上的鬼神观及伪智伪学的神道、神本截然不同,必须区分开。学者曲意“护道”,用心是好的,但与原典本意似有出入。之前,好像已有人指出《论语》缺乏逻辑性,这仍是解经不到位的原因。以对鬼神的态度为例,如果仍按旧解:子不语怪、力、乱、神,即子不语神,(其中尤以谢氏解释)中正无害,但遍观论语涉及鬼神处,有自相矛盾之蔽(持有神论而不语神亦稍嫌费解)。故再作一辩。乞恕。向东海师请安!愿师保重!
四、东海答函
周弘如晤:
孔子敬鬼神,核心是敬祖先,没错,但不限于此,也包括对天地山川之敬。《史记五帝本纪》说:“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张守节正义:“鬼之灵者曰神也,鬼神曰山川之神也。”同时,鬼神亦不限于祖宗神灵。如易经“与鬼神合其吉凶”、“鬼神害盈而福谦”,鬼神皆泛指。东海2017-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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