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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封从德   公民行動爭民權——民變、兵變、政變:「非暴力」的誤區 2014-09-15 06:54:34  [点击:23055]
公民行動爭民權——民變、兵變、政變:「非暴力」的誤區
封從德

自1974年開始的第三波民主化,大致都脫不了民變、兵變、政變這三部曲。針對中國大陸民主運動的現狀,本文謹簡要提出三個觀點:一、民權才是靶心,人權較為寬泛;二、「非暴力」被誤導,本意為「勇武」;三、宜用「公民行動」取代「非暴力行動」。茲就教於大家,望能拋磚引玉。


一、民權才是靶心,人權較為寬泛


「民權」即公民應有的民主權利。在國父孫文提出「民權主義」以後,在全世界因為有聯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後面的兩個公約,A公約和B公約,對民權做了一個清晰的詮釋和定義,尤其是B公約,叫做〈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前面的A公約是叫〈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世界人權宣言〉沒有法律約束力,但隨後的A公約和B公約,在原則上對簽署國有約束力。中共簽署並批准了A公約(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公約),但中共附加很多但書,對A公約有很多限制條件。而對B公約,關於民權的這個公約,就是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公約,中共只是在1998年政府簽署了,但拿到人民代表大會從來就是一直擱置,至今未批准。這就說明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也就是今天我們討論的民權,才是靶心。

可見中共非常害怕民權這個概念,而民權恰恰就是我們今天追求中國民主化最核心、最靶心的概念。人權概念太寬泛,專制當局可以用生存權、發展權來搪塞。而講民權,當局就無所遁形了。這是我今天想講的第一點,就是民權等於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這是爭取民主與人權的靶心。

實踐也證明,民權才是靶心。實際上我們看見,中國大陸的維權運動,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即已開始,但從2003年前後才蓬勃興起。總體而言,群體性的維權行動並不太容易成功,即便官方暫時讓步,也經常會秋後算帳。我們都可以看見,雖然參與的人很多,但只是在經濟和社會的層次上面,所以這樣的維權運動哪怕有些暫時的勝利,但都不穩固,不能有長期的保障。

比如說九十年代初,我的家鄉四川宜賓,有個農民叫蔣大清,他是一個退伍軍人,帶領幾萬十幾萬人去抗爭,抗拒交那些稅和費,但十年後就被秋後算帳,判刑判了兩次,細節這裡就不講了。我們看見孫志剛的案子,到今天,你看主要參與者許志永已被秋後算帳,抓到監獄裡面去了,賀衛方、騰彪等人也都被限制行動。2004年「漢源庫區案」中的被捕村民,被處决、判無期、15年和12年徒刑。而烏坎是全世界最矚目的,都有民主選舉了,但是到今天我們看見,哪怕烏坎己選出了村委會,而且還是真的選舉,比我們當年在北京大學學生自治會的選舉好得多,但是結果呢?維權勇士薛錦波被打死了,過後屍體過了多少個月過後才還給他的家屬,還用封口費不讓問責。到今天,整個烏坎這個村要追討回他們的那些被非法出賣的土地,根本追討不回來。

所以,沒有民權,也就是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以及低層選舉,哪怕暫時性地得到星星點點的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的成功,也沒有長期的保障,都是不穩定的,領頭人還常常遭秋後算帳。所以民權才是核心,才是靶心。要想取得長期穩固的勝利,維權行動就得上升爲民權運動。不僅維護經濟、社會權利,還要維護公民權與政治權利。這是今天我想講的第一點,民權的概念,較人權更正中靶心。


二、「非暴力」被誤導,本意為「勇武」


第二點,我想簡單講一下,如何追求、如何取得民權,這裡主要分析一下「非暴力」這個易於誤導的概念。

國父孫文有句話很經典,叫「喚醒民眾、鼓動風潮」。要讓先知先覺的人,就是對民權有概念的人,去帶動那些後知後覺的人,然後和絕大多數的,像八九年,我們都是不知不覺的人,起來鼓動風潮,茉莉花革命就會來到。這個過程如何行動?用什麼方式行動?實際上這幾年一直在辯論,有一個關鍵點,那就是所謂「非暴力」這個概念,是不是追求民權的運動一定要採用非暴力的方式,還是也要暴力革命?暴力革命是不是也有正當性?

我覺得這裡面最關鍵的問題就是,我們對「非暴力」這個詞的翻譯,在我看來是錯誤的,是中文在翻譯西方詞彙的時候我們經常犯的誤導性的錯誤。比如說「共產主義」,「共產」兩個字,我共你的產,這和它的原文communism(有人說應譯為「和諧社區主義」,法國大革命之後法文commune是指市鎮)的原意差太遠了。所以我們都是這些詞彙的受害者。因為「共產」這兩個字,中國至少是八千萬人非正常死亡的代價。那麼今天,因為「非暴力」的誤導翻譯,我們也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非暴力」原意是「不害」,出自梵文ahiṃsā。甘地自己常用「堅固真理」(satyāgraha)一詞,也是梵文,要堅守真理的意思。甘地也用ahiṃsā這個詞,在印度教的Upanishad(奧義書)裡面的Bhagavad Gita(《薄伽梵歌》)裡面,中文意為「不害」。這個詞在古印度的經典裡面是從《廣林奧義書》開始,中文《大乘廣五蘊論》裡就已經在用這個詞,就譯為「不害」。意思是不害有情衆生,以彰顯靈性的强壯、了斷不好的業力,除非不得已的自衛,應避免心念、語言或行爲上的暴力。這就叫ahiṃsā,以前譯為「不害」,現代譯成「非暴力」,好像我們就不能用武力。那少林寺的武僧在做什麼?甘地將「不害」理念用於公民行動,主張「堅守真理」,強調勇武精神,這才是公民行動的核心理念。

其實,如果我們讀甘地的自傳,他自己就曾三次參戰(波爾戰爭、朱魯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三次都是他親自主動招募勇士,親自帶隊組織印度人參加戰爭,並因此得過獎章。甘地在其主編的《少年印度》中說:

「如果一定要在怯懦與武力當中選擇的話,我建議還是要選擇武力。舉例來說,我的大兒子有一次問我:如果1908年我差點被打死,那個時候如果他跟我在一起,他應該怎麼做?我告訴他:是逃走還是看著我被殺,還是用武力保護我,他的責任應該是保護我,哪怕這個時候要用武力。」

而在其自傳裡,甘地寫道:

「我一遍又一遍反復强調過,若不能非暴力地面對死亡、保護自己和親人以及他們的榮譽,那就可以而且也應該用武力去抗擊壓迫者。兩樣都做不到,則是一個累贅。」

「的確,如果一些人不能或不願實行非暴力,我的非暴力也容許他們拿起武器並有效地使用武器。讓我重複一千遍:非暴力是爲最强者準備的,而非弱者。」

「(接到朋友責難其參戰的電報後)我作了通盤的考慮,結論是我有責任爲戰爭服役。時至今日,我還看不出我那種說法有什麽缺陷,也不懊悔當時所采取的行動。」

顯然,甘地所說的「非暴力」或「不害」即ahiṃsā這個詞,實際上真正對應的中文詞彙,我們大概想像不到,恰恰就是「武」這個字,「勇武」的「武」。堅守真理,其實就是「勇武精神」。比如說「止戈爲武」、「勝之不武」,「武」是真正有正當性的,就是正當防衛這樣的武力,制止暴力的武力。「非暴力」並不是說無論什麽情况都不能用武力。「武力」遠非「暴力」,止戈爲武之「武」具有正當性,狂暴、强暴之「暴」則不然。在緊急狀况下,用克制的武力自我保護、自我防衛是必要的,也是正當的。

所以我們不要被「非暴力」還是「暴力」這樣的詞彙、這樣的翻譯拉入陷阱裡面,好像「非暴力」就排除一切的武力。比如說美國的軍隊,是不是需要?比如說希特勒,需不需要用武力來解除他們的罪惡?中共的罪惡,是不是需要用武力來解決?剛才夏教授講得很好,兵變的時候,原專制政權的軍隊就應該掉轉槍口。這個時候用的武力,就有了正當性,這時就不是暴力,他們是為了國家、為了民族、為了大眾的利益,他們是有legitimacy即正當性的武力。我們要用「武力」這個詞。

總之,「不害」這個詞,不僅不回避武力,實際上,通常所說的非暴力行動開啟民主化的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軍隊嘩變。甘地一生倡導「非暴力」,而影響他最深的印度教經典《薄伽梵歌》,講的恰恰是戰爭的實質與使用武力的義務,通篇强調的正是勇武精神。


三、宜用「公民行動」取代「非暴力行動」


最後,我想簡單向各位匯報一下,我正在準備的一個課件:怎樣開展公民行動。我希望用「公民行動」這個概念來取代「非暴力行動」的概念,因為「非暴力行動」形成了大量的混淆和誤導,就好像「共產」、「解放」這樣的詞彙形成了大量的混淆和誤導。

公民行動包括公民抵抗。我有一本書跟大家推薦。這是2012年美國得獎的一本書,書名叫Why Civil Resistance Works(為什麼公民抵抗是有效的)。它分析了232個案例,從1900年到今天,兩百多個案例,按暴力和非暴力分類進行統計分析,然後得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結論。我覺得用包括公民抵抗、公民抗命、公民不服從的「公民行動」的概念來取代「非暴力運動」可能是一個更準確、更適合中國當下需求的概念。

這本書裡面有非常多很重要、很好的結論。比如說,它有很清晰的步驟,我歸結起來就是「民變、兵變、政變」這麼一個三部曲。基本上最近第三波民主化,從1974年葡萄牙開始的民主化過後,都要經過大規模的民變,然後形成兵變、觸動兵變,來觸發最後的政治的變化。政治的變化,從專制到民主,其實就是革命。辛亥革命也好,顏色革命也好,茉莉花革命也好,都是革命。而中共是從原來1948年已經建立起來的中華民國有了四六憲法的憲政民主架構復辟到專制,所以中共才是典型的專制復辟,是真正意義上的反革命。

這裡我想特別提出的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就是從民變到兵變,真正最重要的因子,觸動這個變化的因子,是兵變。兵變佔68%的重要性,民變佔18%的重要性。這給我們非常重大的啟發。無論是民變、兵變還是政變,只要是朝向憲政民主,都是具備正當性的公民行動。而公民行動裡面,如何觸動兵變最為關鍵。如何策反軍警特工,這應該是推動民主化的工作重點。

另外,該書還有很重大的一個研究結論,那就是:要推動民變的話(民變還是基礎,大規模民變才能觸發兵變,雖然兵變最關鍵,但還是要首先形成民變,就像大規模的茉莉花革命一樣),那麼,內因比外因重要得多。這本書因為有二百多個案例,已經具有統計學的意義,她們做了大量的圖表分析,跟我這十幾年的感受也非常接近。

為什麼內力比外力重要?因為外力其實有正有負,正負幾乎抵消。因為你靠外國支持(外國的資金也好,思想、組織也好),要麼它就會轉變你的方向,就好像共產革命,共產國際的指使,或者別的,包括一些不太成功的,想推動的那些顏色革命。大量使用外國資金,它在啟動的時候很快,但是因為它有搭便車的效應,自己國內的民眾反而支持會減小,因為覺得反正你有外國的錢,我們不需要捐錢。實際上捐錢不光是錢,是他的勇氣,是他的投入,他的心。相反,如果要暴力革命,外國支撐才會比較重要。

該書的分析,我覺得有很重要的一些結論,我向大家推薦這本書。這裡沒更多時間細講,但是我們在孫文學校(Sun1911.com),在天安門民主大學(TiananmenUniv.com),都是在準備〈公民行動〉這樣的一些課件,也歡迎大家,尤其是國內的更多的朋友,年輕的朋友,都來仔細地和我們談討,研究。

(2014年9月15日提交哥本哈根「中國民主化變革研討會」文稿,據5月31日舊金山「民權研討會」發言稿〈公民權與公民行動〉修訂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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