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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旁观者昏   我的老队长(二) 2011-05-20 05:41:23  [点击:1408]
在毛泽东追悼会开过后不久我和他在地里看护花生地的时候,曾和老队长有过一次长谈。京津的秋天,那天天气特好,不远处社员在干活,我们爷儿俩蹲在地头儿望天儿。那次他说的很多话,我至今不曾忘记。有时候想想,一辈子人与人之间重要的谈话其实还没有几次,唾沫就大多在街长里短那儿耗光了。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心气儿也高,后来就知道认命了。什么是命?就是你活的那地方,它就把你这一辈子的命给定住了。

他告诉我,你要记住,要想干成一件大事,一个人耍单不灵。你至少得找一个跟你愿意并肩膀一块儿扛事儿的人,至少一个,一个就能成!“你看XXX,我为什么要选他做副队长?他机灵?不是。但是他实诚肯干,干好了干坏了,他都跟你说实话,出了什么事,他愿意跟你一起扛。”

他知道人的优缺点却不执奥计较。例如那个XXX(搞外勤的),他知道这人又奸又滑 (队里的人抱怨过),但他不能不用他。“他再坏还是得用他,就因为他能干!”不用他,就凭种那点儿粮食不行,“社员看着柜上(特指生产小队,很少有人把大队叫做“柜上”)要吃喝呀。”他说,咱们穷,市委的秘书到咱这儿蹲过点儿(这事我早知道,是社员们逆向思维后经常“炫耀”的一件事。),也没有富起来。我这个副业,敢说就比那个大秘书强。

“。。。瓦场我为什么不用小子,用丫头?那活儿你知道,满重的吧。还不是因为咱这地方穷,丫头们听话也肯干。我跟她们说了,好好干,给自己挣份儿嫁妆,给你们兄弟挣份儿彩礼。让小子们干了,丫头的嫁妆就会给当家的克扣了”多细致的考虑,多实在的动员!瓦厂干活儿的姑娘们我都知道(她大女儿在瓦厂干活)。假如开工不足,她们要和我们一起下地,每一个都是干活的好手,不偷奸耍滑。我到瓦厂看过她们干活儿。在几间暗无天日不通风的小屋子里姑娘们穿着简陋的工作服干着繁重的活路(水泥就是石头),手里就是板锹和小推车。每个姑娘的脸都是亮的,全是汗!天知道她们肤色不错是不是和出汗有关。我在那里听到过有姑娘唱老评剧,唱得好听极了。或许她们在想着自己的嫁妆?

他对反击右倾翻案风极为反感。他说邓小平说要整顿为纲,都这样了,还不该整顿?他认为邓小平是个大好人,再不改变现在的做法,迟早喝西北风去。他这已是第二次在我面前直接为邓小平抱不平了。“人要是闲得都不操心吃喝了,他就得老生事儿!”我以后相信那是暗指四人帮一类的人,他未必真知道王张江姚,我不敢肯定他在说毛泽东。

“。。。你说到王国福,那地方我也去过。能让人服气吗?队里搞得那么穷,楞说他惦记实现共产主义。”一个穷字,老队长无论如何不接受。拿共产主义来也压不过这个穷字!看来这就是为什么“严重的问题在教育农民”的原因之一,毛泽东不愧慧眼独具。

他对追悼会上很多人哭持嘲笑态度。他说哭过后,该干啥还干啥。“。。。你看追悼会上那些哭的人,死了亲妈也没见她们哭成那样。还是她们,没准儿前脚还在(大队)院子里哭,后脚出去就奔花生地偷花生去了,。。。,婚丧不是日子。”以后我对节日的狂欢,丧礼的肃穆都没有太大的热情。我渐渐理解了老队长的意思,悲痛根本就不一定化成力量,热血沸腾远不是平常日子的对手。

他认为是个人都会有私心。人没有私心,那就不是人,他自己就有!他说让大哥做社调工,就有私心。知道那样能落俩闲钱,虽说活儿并不少干。他觉得大哥人憨,自己不会出头,要替他惦记着。

“。。。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那俩大的(一男一女),你知道,老实厚道,干活儿像我,心思就不如我了。我那俩小的(也是一男一女),整个就是俩嘎儿屁(地方话指比较狡猾又爱生事儿)。干活儿不像我,心思比我还厉害。没办法,做老家儿的,(孩子)好的你信,坏的你疼。”他的两个老大是真厚道,人品好,不知道哪两家有福气能娶走嫁进。其实他那两个小的也听话孝顺,并不坏,就是有时候出点儿小妖蛾子,大的两个哥哥姐姐老要留神。但做父母的心境却让他最后两句话说到家了。

。。。。。。

我父母从来就没有向我讲述过这些人生道理和感悟。现在看来,这些道理也许平庸得很没有什么特别不得了,不过我知道这是严酷生活中熬出的感悟,坚实可靠。打算升天的人不必听,希望掉下来能有大地托着的能听到就是幸运。我以前也曾参加过大批判,自我欣赏过自己拿起笔做刀枪的能力。但在这里,我没法儿和老队长争,我的道理太苍白,没有足够生活经验的支持。

等到我离开的时候,时间阴差阳错地一下子被挤得很紧,收拾行装,也没有顾得上和他说几句。走的那天想去看他,结果他到公社开会去了。之前他跟大队说好了,用手扶拖拉机把我和行李一起送回家。朋友们笑称:专车接送,我也很高兴。那时哪里知道,这一走,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老队长。

四人帮倒台之后,老队长的嫌疑渐渐地搞清了。我走之后,陷害人的只好被礼让下台。后来,公社就让老队长做大队长了。他是先当了大队长,然后被入了党,然后做了书记,一肩挑,快得让我听着都觉得气紧。以后我插队的好友想回家复习考大学,又怕丢了党票(还在预备期),让我给老队长写信说说。我写了信,老队长没有回信。但是据那同学说,他后来没有受到任何刁难,结果是大学党票都到手。同学和他不很熟,我知道同学很佩服老队长,但老队长却未必真喜欢他。不过我确信即便没有我写信,老队长绝对不会为难他的,起码不会用党票来刁难他。

有次大学放假的时候,我特地看了他一次,没有电话可以预约,结果他又恰巧不在。和他家人寒暄了几句,又看了其他几个人,就回家了。再以后第一次回国时我又去看他,联系到他前妻的儿子—也是真正的大儿子(我和他关系很好),才得知他已经去世了。他大儿子告诉我,以后大队在他主持下,开始脱贫,砖厂瓦厂配套了,原有的大队机修小作坊也扩大了。他退下来以后,开了一家饭馆,生意还不错。但没有多久,被查出患了肝癌。我看了他那些年的一些照片,他的孩子们陪着他四处游玩时照的。老队长还是那个样子,穿戴没变样,只是人显得面色焦黄,没有了精气神,据说老队长临终前思路还是很清楚,走得也不算很艰难。

我要他大儿子领我去给老人上坟,他说别去了,那地方乱的很,也不是清明。我说去看看就回,他便带我到了老队长的坟前。应该是火葬(我没好意思问)因此坟头很小,和周围环境根本没有明显的分际,也没有个墓碑,周围乱糟糟的。大哥说就是这里,我大吃一惊,又不敢问为什么这个样子。他然后悄然退后几步,让我一人在那里待会儿。他知道我和老队长的关系,也许他不想听到我对他父亲说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说。我脑子只记得盘算这么多年我还是有很多机会来看望他的,。。。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有了工作的时候,。。。我出国之前,。。。最后心里的话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两句:大叔,我来晚了。大叔,我来晚了。

我知道,这么些年我在自己的天地里小有得意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过再去看他。真有那么忙吗?才不是。如果用羞愧两字可以弥补,我应该说我自己不是个东西。

这以后很久我又有机会回到村里,那里早就被N环路包在里面。和我一道插队的朋友来到我们插队的院子,众人竟然还认得出,恍如隔世。我前后左右挪动着看方位,试着向老队长坟的方向望去,房屋建筑,街道纵横,眼前除了活人还是活人,挡住我视线的是盛世的喧嚣。

老队长不像是我熟知的父辈,却像熟知我的父辈,更像是我的朋友,无疑是我人生中一位重要的老师。在我还对马列主义徘徊在若即若离和装腔作势之间的时候,老队长的教诲让我看到现实的另一面,真实到让你痛恨的地步,让我知道从概念出发的推理并不总靠得住,还是要从生活出发—假如你有幸能接触到那层生活。

老队长有过人的天资和胆量,我不知道假如在另外一个时代他能做出什么,那个时代会给他个什么命。

人死也不一定就如灯灭般虚无,我还记得住他和我一起度过的不长的岁月。

我永远的老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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