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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旁观者昏   我的老队长(一) 2011-05-19 07:15:15  [点击:1280]
老队长是我下乡插队时的忘年交。

到了乡下没多久,大队组织各个小队的干部欢迎我们,我就注意到老队长。有人起哄说让他来个节目,他摆手谢绝,表情厌恶。周围的人好像有点儿怕他,就不再坚持了。书记,大队长讲话,他心不在焉。后来当我知道我被分到他的小队,心里一惧一喜。惧的是,这小老头可能不好相处;喜的是虽然我们大队巨穷,我们小队却是穷中之富。如果就是干活吃饭,能少让家里贴补总是好事。

以后我从周围陆续知道了老队长的一些历史--野史。老队长虽然和本村的大姓是一个姓,却是从外头搬进来的。这以前他干过什么,没有人说得准。有人说他做过买卖,开过饭馆,有人说他干过警察。但是这都不能做数,因为没有官方定论,也不知道文革这些年他是怎么溜过来的。要知道北京是“和平”沦陷的,所以京郊一带的“阶级队伍情况及其复杂”(工作组人说的),说不定他真是条漏网之鱼。

老队长字写得很好看,显见是练过。据说还能唱两句。打一手好算盘,心思快,遇事软硬都能上手。不挑事,不惧事。在我们的大镇子上远近闻名,人送外号“北霸天”。我们镇子里还有一个外号叫“南霸天”的。那家伙的官曾经做得很大,也是个大能人,但犯了贪污,调戏妇女然后吊打百姓的罪过,文革以前就被抓起来送到东北劳教了。四人帮完蛋后,竟然被群众一致选做小队长重新出山,当年的收入立刻大大改观,为全镇瞩目。老队长和这样的大能人一起被人南北并列,可见是个狠角色。

队里的社员都当他是个外姓人,但却又真听他的。主要是他做事比较公正又大胆果断,还有主意,同时又敢抗上护队。我到了队里,经过一番劳动磨炼,慢慢地和老队长走近了。到我走的时候,虽不敢说和他无话不谈,但我们两个在私下里说话时,没有忌讳,相互之间的信任之深,至今想起来让我感激。

老队长对上山下乡的政策根本不以为然。他对我说,你们知青谁也别跟我跟前儿喊要扎根农村一辈子,谁喊我把他当骗子看。我自己都不想在这个穷地方呆着,只是一家老小我带不走,没辙。我没本事给你们找个好营生,但是到时候你们走,从我这儿绝对不能拌着你们,你不好好干活我也不留你。都是娘生爹养的,谁家老家儿不心疼,好好来,好好带着你的户口家走,扎什么根儿啊。

老队长对知青一点儿也不热情。我们小队的知青和他都没有送礼收礼的关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通常不跟你扯闲篇儿,你知道他怎么看你啊。但他却很留神知青干活时的安全。场上脱粒机前的活儿他经常就不让知青干,怕把谁胳膊卷进去。或者他看你干了一阵儿后就要示范一下。有次我收工回家时,他叫住我说,今天轮到咱们给电浇花生地,你吃完饭就去浇地吧。我心里不情愿,也不敢违令。到了晚上,我干了一阵子,看见他来了。带来一双雨靴,非让我穿上。我不干说水里不冷。他说,别逞强,你老了落下病,再找我算账,我都死了。我执意不穿,他也不勉强。他和我改渠道干了一阵子,临走说,明儿你别来(上工)了,我说的。像在地里插秧那样累死人的活儿,他就从来不让我们知青干。他说:这是社员抢分儿的活儿(包干计件),知青就别跟社员抢了。但别的小队的知青都干过插秧的苦活儿,想来是个让我们心安理得的借口。虽说各队知青干活儿都差不多,我队知青的工分儿却比其他队给得高,全是他一人的主意。他讲话:干这样就不错了,比社员玩活儿(肯干的意思)。

老队长对上面的干部,从公社一级到工作组,一概看不上。有个农村年轻干部,成天不干活儿,忙着搞“上层建筑”,要不就是和女知青打连连,横草不拿竖草不握,身上干净整齐得比知青还利落,他很看不惯。他说:主席是怎么说的?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懒谗占贪变(我不记得毛泽东有这段教导),还接班呢,这世道!不然,他要饭都得结伙才能吃碗热乎的。我很少见到他和那厮说话。农忙时下来的工作组他更是瞧不起:就是上头派来监视咱们是不是按照计划种这个种那个的,都是没和咱吃在一锅的人。四人帮倒台了,华国锋当局推行三光一线无杂草搞社会主义大农业,老队长特愤怒,他向我解释了为什么这样做不对的道理,农时,粮食产量等等。末了他说:我是没辙,工作组看着,不然不让你播种(小麦)。农民讲究种粮食,上头反倒不在乎多种粮食了,不待见农民我知道,可他们连农民都不让你好好当。

老队长的确是个狠角色。为了增加队里的分值,他有时候真是混得可以。我们队里有个大能人,不出公,整天在外面给别人跑业务。据队里的人说,这家伙身上不带一分钱,一两粮票,可以在京津地区混半年回来,照样胖乎乎的。刚到队里我看见他,觉得他根本不像农民。老队长要求他给队里搞散装计划外的水泥,好开个砖瓦厂,谁知那人不干:“我又不拿队里的工分。”三来两去的就僵住了。老队长于是说,那好,你们一家都别上工了。这下那人的问题来了。自己家里的人不上工,没有工分儿粮,那就是一个死啊。能耐再大,也不能养活一家,人吃马喂的。那人也有主意,就让自家人到时候去上工。老队长就不派他们家里人活儿。他们也不管,反正跟着大拨干活儿。老队长只做不知。到了快收工的时候,老队长来到地头,看见出纳给大家计工分儿。那家人凑上来也来报到。老队长便对出纳说:XXX,你今天要是给他们计分儿了,你就把帐本给我,明天下地干活儿去。这队里,我干一天,就是我说了算!出纳哪里敢造次,没言声儿就走了。那家人把老队长告到大队,大队跟老队长协商,老队长不干。他说,依了他,我就不干了,明天我到大钟底下听人家给我派活儿。虽然那家人是大姓,队里的社员却不给他打抱不平,当然也不公开支持老队长。小队长这活儿,很辛苦,却要你既能干又公正,因此大姓堆儿里居然没有人跳出来把队长接过去,大队也没办法。僵了一阵,老队长派人给那家伙送信儿。传信儿说:我有不得已的地方,有做过了的地方,但那是为了咱们队好。如果你愿意给小队跑这个营生,请到我家来,我请你,咱们商量队里的事儿。那人接了这个台阶儿。到时候,老队长亲自下厨,在自家办了一桌酒席,据说谈得很投机。从此两人合作得很不错,他因此被计了最高工分儿,还有外勤补贴,在地里仍旧是整天看不到他的影子,那人的儿子也让老队长派了一个长期的好活儿。以后队里的分值大大地增高,主要就是凭着这个副业。我去插队的时候,队里的副业干得让别人眼红,最后竟致到了让大队和工作组搞老队长专案,调查他是否有贪污的地步。

老队长不守旧。我在一个电影里看到水种花生的报道,记得是山东一个姓姚的农民做的事情。亩产是多少多少(我现在记不住了,七八百斤?)。在村里我跟见到的人说,没有一个相信我说的数字,纷纷嘲笑我。我说是电影上看到的,他们也不信,主要对我说的产量不信。有一次我和老队长说到这个事,他只是问我细节,可我又说不上什么细节,以为这下老队长要笑话我了。谁知他说,咱们水浇地不多,都计划种稻子了,不然试试,也是好事,种出来就知道它产量了。

老队长很自律。农村的小队长们,一般说话都还算检点,但是嘴里不干不净的还是有不少,特别是急了的时候,破口大骂也是有的。另一个小队的队长是个辈份很大的人(挺好一人),说话没老没少,社员老跟他逗贫嘴。他派活儿就是一路骂街。有一次有个后生跟他耍贫嘴,他急了:“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你再说?你再说?你再说我操你的嘴!”在知青中传为笑谈。我的老队长不同。老队长说话,狠归狠,骂人的脏字儿却很少见,只有一次我听到他真急了骂了一声:杂种操的。其他时候最多是他妈的。只要是有女人在,他一个脏字儿也不带。队里的男社员怕他,女社员却不大怕他,会和他开玩笑。他只好找了一个狠角色的妇女队长,让她去管,一般从不为难女社员。除了他的老大做了社调工(也是在队里干活儿很久以后)以外,剩下的两个孩子都和大家一起干活儿,都不是俏活儿,有时候还会指使自己的孩子多做一点儿,这种事情我见到多了。队里买了个拖拉机,谁都知道这活儿是个好活儿,又要个年轻的人来干。队里有人提让他的小儿子来干,那孩子人很聪明,按照举贤不避亲其实很恰当,但他就坚决不同意,最后给了那个跑外勤的儿子,再以后给了和他大儿子动手打过架的一个“仇人”。

老队长也循私情,偷偷地。有一次有人说队长找我,天擦黑儿我到了花生场。那里有个老庄稼把式和他在一起翻花生。我去了,他没说什么,让我搭把手干了一会儿,就对另外那个人说,我和他先在这里看着,你先回家吃饭,回头来替我。那人走了。老队长从身上取出一个不大的布袋,说你去到那堆儿里(或许是种子?)挑一口袋。我人是真傻,便依言挑了一袋拿给他。他笑了:你的,拿家走吧。我大窘说大叔我不要。我和老队长交往很久,之间没有一分钱的私人来往。有次到他家,他正在吃饭,大婶儿问我吃了没,我说没吃,大婶儿说,就在这儿跟大叔凑合一顿吧。可老队长打断了:我不让你了,我这儿来往人多,看见咱爷俩儿在一起吃饭不好,还别说没啥好吃的。我几乎吃遍了全队社员的大多数人家,在老队长那里却一顿也没蹭上!看着我不接布袋,老队长说:拿过的我就不给了,没拿过的就该拿点儿走。接着他说,你以为社员和知青谁(借机)偷着拿花生我不知道吗?我全知道。我管不下来了。就这么点儿花生,那堆儿里面的成色足,社员分不到,带回去给你爹妈尝个新鲜吧。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好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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