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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封从德   八九民運中的茉莉花方案 2011-03-06 10:37:42  [点击:2732]
以下摘自拙著《六四日記》第420-423頁,1989年5月26日的記述。

當時我提出:「每個星期日中午,在各大城市的市中心廣場,都舉行一次大規模集會遊行」,也就是說,將一個天安門廣場變成百十個天安門廣場,北京天安門廣場學生則大部分撤走,在大軍壓境下弄一個空城計,中國軍隊絕不可能在百十個城市都派二十萬野戰軍。這是在廣場指揮部幾個主要成員和北高聯主席一起開的一個內部會議上提出的,當時得到多數認同。可惜後來在更大的範圍未能形成廣泛共識,最終沒有實施。那時,大家的熱情都集中在天安門廣場。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個計劃實施了,情況會怎樣?

後來,我明白了八九民運缺什麼——我們缺乏堅強的革命理念,缺結束一黨專制的社會共識,缺簡單明確的政治綱領,缺有效的政治組織。那時,我們絕大多數人——尤其是知識界——並未想要一舉推翻共產黨獨裁統治。否則,在數千萬人上街、三百多個城市都有大規模遊行的情況下,佔領電台電視台應該說不是困難的事,如果百十個城市那時都採取了茉莉花式的每週集會,李鵬政府甚至鄧小平下台也不是很遙遠的事。但共產黨垮了,我們又有什麼準備呢?幾乎沒有。所以,沒有想法就沒有行動,沒有行動就只能坐以待斃,結果是那麼的慘烈——中共悍然發動“六四”大屠殺,讓民主力量付出慘重的代價。有人說,那是因為太激進,沒及時從天安門廣場撤走。法輪功包圍中南海然後平靜撤走,夠「溫和」的吧?結果法輪功學員卻付出六千多人的生命代價,是“六四”大屠殺的犧牲人數的兩倍。

22年後的今天,茉莉花革命開始有了結束一黨專制的社會共識,但還是缺乏簡單明確的政治綱領、缺有效的政治組織。這些,都需要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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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 星期五 晴而多雲 晝33℃夜18℃

楊濤來廣場推動空校計劃

下午,北高聯主席楊濤[1] 來到廣場,正好指揮部在商討下一步具體行動計劃,於是,楊濤作東租一輛出租車,請我們到車上開會。廣場上緊急事務太多,找到安靜的地方。在北京飯店外面等出租車時,遇到從飯店大門出來的丁小平!我幾乎一個月沒見到這位北大籌委會的首屆招集人了。他依然是那麼激動而堅決,拉著柴玲的手說﹕“你們堅持留在廣場上,幹得好!我在聯絡各方面力量支持你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他仍舊挎著那衹破書包,說完後就匆匆地走了。

柴玲、郭海峰、張伯笠、何貴方和我,加上沈老師,當時在絕食團廣播站能找到的重要人物都一道,與楊濤上了一輛麵包車。我們讓司機在廣場和故宮附近隨意轉圈,開始了廣場運作的討論,很快又演化成學運戰略的討論。楊濤抽著香煙,顯得成熟老練。雖然還不滿二十,他的心理素質比實際年齡要大許多。

楊濤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觀點﹕“學生運動實際上是一種情緒化的運動——如絕食就是一次最成功的情緒引導——我們衹能用情緒化的手段去引導學運,而不能試圖用太多的理性去控制。因此,北大籌委會建議廣場同學撤走,開展全國性的‘空校運動’,這不需費很大的力氣去組織,便可對政府施加強大的壓力——一日不答應條件,一日不返校復課。”[2]

我補充空校計劃實施方案

我對空校計劃非常感興趣,認為是個極好的戰略,與學運“新啟蒙”的目標及疲軟的現狀相適應。仔細考慮後,我還補充了一整套實施細節﹕[3]

“空校戰略最大的問題是,學生分散回家後的組織十分困難。我估計,大家一散,學生組織便無召號力,因為缺乏媒介。因此我考慮,若真要實施,必須在行動之前就安排好重新聚集的時間、地點和目標,且讓每一個同學都清楚而容易做到。我初步設想,我們可宣佈:在施行全國性的空校運動之後,每個星期日中午,在各大城市的市中心廣場,都舉行一次大規模集會遊行

“這有幾方面好處﹕一是同學們可以定期聚攏,保持運動的熱情﹔二是對社會起到很好的宣傳作用三,對政府造成更大的威懾,逼迫它答應我們的條件——政府不可能在全國實行戒嚴,北京現在學運勢頭已衰,應將重心轉移到各地,一個廣場變成一百個廣場﹔四,這也是各地成立自治學聯的好機會,在這個基礎上可以建立全國自治學聯,擴充和發展學運組織,而現在就可以利用各地骨幹分子匯聚廣場的好機會,在空校之前,招集各地方與全國性學聯的籌備會議,以便日後聯絡。……”

沈老師潑了一盆涼水

有了這麼光明的前景,我們陶醉在對未來的憧憬之中。夕陽西下,暮時的陽光分外艷麗。故宮的紅牆黃瓦讓柴玲心生感動,她突然建議﹕“我們回北大去怎麼樣?未名湖落日的黃昏一定很美。我好久沒去了。”大家一致贊同。然後,一片寧靜。大家欣賞著窗外流動的街景。柴玲再一次喚起了大家對生命美好的感情。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沈老師,突然潑了一盆涼水 ﹕“我不贊成空校計劃,廣場絕不能撤!你們怎能想像政府會是多麼卑劣而凶殘。如果撤出廣場,離開學校,學生凝聚起來的力量立刻就會消失,政府正好利用這一時機,‘關起門來打狗,堵住籠子抓雞’,而且沒人知道你是怎麼被抓、怎麼被秘密處死!現在我們在廣場上,全國和全世界都關注著我們,至少還有輿論的保護,政府不敢明目張膽地下手。總之,廣場大旗絕不能倒﹔一倒,全國的運動也就結束了!”

因為是學生討論戰略,此前沈老師一直保持沉默。衹是在我的邀請之下,他才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他個人的慘痛經歷,我們大家都清楚,[4] 他本人就是中共陰狠殘酷的見證。他這番話極有說服力,大家又陷入沉思之中。

李祿也反對空校計劃

北大未名湖,暮春的夕陽灑下一片金黃,在垂柳與晚風之中,波光粼粼的湖面印襯著多姿的樹影,岸邊漫步的青年成雙結隊,凝重的色彩和輕盈的氣氛,宛如一幅昇平盛世的油畫。我們在三分欣賞七分感嘆中,跟著慢行的汽車靜靜地把這幅美景刻在記憶中,做好不再見它的準備。

繞了一圈未名湖,車開到47樓作家班所在的三單元前停下,大家約好半個小時再回來聚合,便分散各行其事去了。我想回籌委會看看,來到29樓門前,一眼看見一衹立式話筒,很適合在廣場上用於開記者會。這一定是從四通公司轉來的美國留學生捐的物資。我找到管後勤的蔡健,他一口答應,以示對前方的支援。

7點半,大家上車徑直奔回廣場,正遇到李祿。我們向李祿介紹了“空校運動”的構想,他立時很著急,說﹕怎麼能撤呢?昨天營地聯席會議不是剛決定堅守廣場的嗎?!

空校計劃並未就此擱置。後來,柴玲、楊濤和我分別在聯席會議、北高聯和廣場營地聯席會議上又提出過,但可惜都沒有得到熱烈的回應,最終沒有成為新的戰略部署。[5]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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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北高聯副主席王超華回憶,五二三高聯整頓後「北大主席就是高聯主席」,她在一篇文章中也明確稱楊濤為「北高聯主席」(《新聞自由導報》1995年6月9日)。北大籌委會副主席常勁則說,5月15日以後高聯負責人就是楊濤。見《回顧與反思》第217頁。

[2] 楊濤在昨晚的高聯常委會上已提出“空校”方案。據北高聯秘書處《會議簡報》,“5月25日晚10點……北大楊濤同學提出‘空校’的提案,認為學生應回家搞宣傳工作,6月22日再回京統一行動。對此,在場代表就廣場撤不撤得下?回家後被家長說服教育或回家後校方宣佈放假怎麼辦等問題提出疑問,楊濤作了回答,對於此項提案未作最後表決。北高聯秘書處 1989.6.26。”見《八九中國民運資料冊》第321頁。據沈彤回憶,戒嚴後楊濤也對他提到過“空校”方案,見《Almost a Revolution》第307頁。

[3] 可惜這些實施細節並沒在後來的空校運動中落實。常勁說,“這個空校運動考慮得不夠成熟,所以造成了北京市一半的學生開始返回家鄉,可我們沒有很好地組織他們到底回去幹些什麼。”見《回顧與反思》第291頁。

[4] 不過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沈老師提到的“秘密處死”背後林昭悲慘的故事。沈老師在整個運動中,對柴玲、我和廣場指揮部,都有極大的影響。他是中共歷次政治運動的直接受害者,入獄、流放十幾年。他曾詳細地對我們講述毛澤東的「陽謀」、中共歷次秋後算帳、出爾反爾的情況,和他許多同學入獄、流放和遭處決的悲殘結局。曾幾何時,我對運動中的人和事也極度失望,想離開廣場,逃離中國,但當見到沈老師那麼堅定、執著而大無畏的神情,便自慚形穢。沈老師的言行令我認識到,中國真正的脊樑多是默默的,為了他們我不能氣餒。

[5] 柴玲在三個會議上提出過「空校計劃」:27日白天首都各界聯席會議(王丹、開希等人反對)、27日晚又在指揮部會議(柴玲提出「主動組織學生宣傳隊伍南上北下,發動全民運動,部分外地同學亦回家鄉進行宣傳」,見28日香港《快報》)和28日晚廣場營地聯席會議。

最后编辑时间: 2011-03-06 10:5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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