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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封从德   自力與他力:幾種宗教的分析 2010-09-18 12:55:28  [点击:777]
自力與他力:幾種宗教的分析——答老杜

封從德


老杜太客氣,在下才疏學淺,請教實在不敢當。不過還是很高興與你這樣真誠的人切磋宗教問題。

他力教和自力教對應的英语词汇,我不清楚。就我個人的經驗,未遇西人如此劃分宗教者。

你的劃分基本不錯。大致而言,均為一神教的閃族三教(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都可以說是他力教,其中自力教的因素雖有但不多;而東方宗教尤其是中國宗教(儒、釋、道)均可稱為自力教,但也有他力教的成分。所謂自力,就是依靠自身的力量而達到超越境界,所謂他力,就是依靠人之外的力量而達到超越境界。試分別言之。

一、儒。儒教至孔子集其大成,後分荀、孟兩大支流,但一直還是以孔子為主流。荀子強調性惡,因此需靠他力,即外在的學習與禮儀,才能趨於善境;孟子強調性善,因此只需發揮人的善性,即道德良知即可。但即便荀子,其最終依托還是人內在之“心”,“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諸子百家中完全依靠外力的是墨子,見其《明鬼》篇。就連孔子也曾讚歎“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儒教早期經典有很多“格于上帝”的記載。墨子一些思想被荀子等儒家吸收,至秦漢已跡近消亡,直到基督新教傳入中國的近世才又復活。漢唐儒學以孔荀為主,宋明儒學以孔孟為主,荀子在孔廟中的地位越來越低以至於被趕出,孟子的地位越來越高以至於成為亞聖,我的理解是儒教受佛教傳入的影響,越來越趨於內修所致。而孔門儒學心傳的《中庸》,其實兼有自力與他力兩端,即所謂“自誠明”與“自明誠”二途。“自明誠”即通過外在的方法學習達到誠的境界,學而知之,所以是“人之道”,偏於他力;“自誠明”即內在的誠性已備,自然明白,生而知之,所以是“天之道”,屬於自力。學而知之是君子,生而知之則是聖人了。可見儒教既有自力也有他力的成分,甚至可以說他力的成分很大,但不是一神教那樣僅僅依靠神力來獲得拯救,而是開啟自身的善性,如荀子之“大清明”或孟子之“浩然之氣”。

二、釋。自力與他力的明確區分,源於淨土宗開宗祖師曇鸞大師(476-542年)的「二道二力說」。曇鸞北魏大同府人,幼時出家,因病到南方從陶弘景修道,回北魏遇菩提流支(Bodhiruci),得《無量壽經》,自此開始弘揚淨土法門。曇鸞為《無量壽經》作《往生論註》,根據龍樹(Nagarjuna, 約150–250年)《大智度論》及《十住毗婆沙論》提出「二道二力說」,按人的根性,將修行佛法區分為上根之人依靠自力的難行道,與下根之人依靠他力的易行道。他認為在無佛之世,想要依循「唯是自力,無他力持」的難行道是難以成功的,只有倚靠阿彌陀佛的力量來修行,才是最穩妥也最容易的法門。大致而言,中國佛教的兩大流派,禪宗偏於自力教,淨土宗偏於他力教。禪宗至六祖慧能,很有《中庸》所謂“自誠明”的意思。慧能根本不識字,但有一天打柴去集市賣,聽人說《金剛經》,聽到“因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便當下開悟。所以禪宗很強調“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無論是淨土宗還是禪宗,都將佛教極度簡化與大眾化,所謂人間佛教,其實也是受中土價值觀的影響,即以人為價值中心,所謂道不遠人、遠人非道。而儀軌與經論太複雜的宗派,即便像玄奘這樣受官方尊崇的大師,其宗派也很難傳播。佛教中還有一個流傳甚廣的他力教方法,即唸觀世音菩薩名號以求消災解難,也是很簡單的方法。

三、道。中國知識分子因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尤其是馬克思主義唯物論的影響,而普遍以為道教都是些依靠亂離怪神的迷信。但實際上道教最終強調的還是“我命在我不在天”,見東晉葛洪《抱朴子·黃白篇》,這是典型的自力教。道教與佛教相互滲透和借鑒,相互借用了很多對方的科儀與名相。譬如,中土佛教之吃素,應該是受六朝時期天師道的影響。中土之外,佛教雖強調不殺生,卻不一定必須吃素,日本、蒙、藏、東南亞的佛教多如此。其實,所謂“葷”,在佛陀原意並非“腥”,而是指“五葷”,即韭菜、蔥、蒜等刺激性植物,所以“葷”是草字頭,我想一是因為不利於精神修煉,二是因為味道太重不利於群聚。天師道即中國早期道教,也叫正一道,可以結婚生子,後來也可食肉(牛肉除外),故稱火居道士,一般是家傳,其儀軌基本上承繼與早期儒教;元朝後興起並逐漸佔上風的是全真道,受佛教影響較大,吃素,出家,有類似佛教十方叢林那樣的出家人團體。四川青城山本來是張天師創立道教的地方,明朝後卻成為全真道為主,可為顯例。

四、一神教。閃族三教的經典都源於摩西五經,其中十誡的前三條都是在極端排他的一神教誡命,如“不可信仰別神”、“不可拜偶像”、“不可濫用上帝之名”、“守安息日”等。猶太教、基督教大家比較熟悉,這裡不多說。可蘭經不直接錄用摩西五經,但意思差不多,其最重要的兩章都很短,所有穆斯林必須會背誦,一是第一章法提哈,只有七句,穆斯林每日禮拜五次,共要唸十九次法提哈:“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讚頌全歸真主——調養眾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掌管報應日的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遣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阿敏。” 阿敏也就是阿門的阿拉伯語發音,“祈主准我所求”的意思。我覺得法提哈是一神教最純正的祈禱詞。二是倒數第三章即第112章,更短,只有四句:“你說:他是真主,是獨一的主;他永存不息;他既不生育,也不被生育;對於他,任何物都無與倫比。”任何人皈依伊斯蘭教,都必須會承認這幾句。總之,一神教所信奉的唯一真神,絕對高高在上,相對而言,人的地位很低下,必須依靠神才能得拯救,否則就會下地獄。所以,一神教都是典型的他力教。不過,一神教也都保留了自力教的一些因素,譬如人是按上帝的形象受造的,因此還是有良知和自由意志的,這一良知良能加以擴充和發揮,才能選擇和認識上帝,並按上帝的教誨趨於善境。無論是基督教還是伊斯蘭教,都有信徒相信人是可以與神合一的。耶穌是個典型的例子,自稱與神合一,最終被釘在十字架上——當然,基督徒相信他就是上帝的化身(聖子),所謂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不相信三位一體之說,但人可以與神合一,則有很多人相信,尤其是伊斯蘭教中隱修的蘇菲們,例如十世紀著名的蘇菲哈拉智(Hallaj)宣揚人神合一說,922年在巴格達被當局處死,但死後被蘇菲派尊為“殉道者”,其巴格達的陵墓被尊為“聖墓”。

一神教容易導致宗教戰爭,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認為這是因為他力教之“他”(神)被客觀化的緣故:既然相信只有一個唯一真神,而這個唯一真神又是客觀化的某本經典描述的那樣,其道也有固定的格式,凡不符合的,就一定是邪魔外道,而要幫助那些迷失在邪魔外道上的善良而輕信的人們,一個簡單的方法就是消滅其肉體,不讓他們繼續走在魔鬼引領的道路上,這樣就可能拯救其靈魂——這是所有宗教聖戰和恐怖襲擊的共同邏輯,這種邏輯在一神教中自然比較容易發酵,但不可以說一神教信徒必然相信這套邏輯。實際上,就我觀察,包括伊斯蘭教在內的絕大部分一神教信徒,都不相信這套邏輯,而寬容的精神卻越來越濃。

總之,如果一定要為宗教排一個光譜,從自力到他力,我認為應該是:儒、釋、道、伊斯蘭、猶太教、基督教。基督教比伊斯蘭和猶太教更依靠他力,是因為它強調原罪,人的地位更低,只有仰賴神才能獲得拯救。

另一個觀察:中國之所以盛行自力教,與中國特出的時空循環的宇宙觀密不可分——在中國,大自然取代了上帝的位置,而無需創造神,時空根本是循環的,而不是被其外的神創造的。所以,中國上古沒有創造神話。這一點,以前說過,見:http://www.duping.net/XHC/show.php?bbs=10&post=919124




作者: 杜智富 "向封从德请教" 2010-09-17 20:38:18 [点击:40]

从德兄, 你说的他力教和自力教, 相对的英语词汇是什麽?
我的猜测:基督教, 回教, 犹太教是他力教, 儒道佛是自力教, 这个看法正确吗?
能否请你把所有大型宗教按他力和自力来排列一下吗?
最后编辑时间: 2010-09-18 13: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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