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昧拾金 2022-12-19 23:49 发表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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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按：在俄罗斯，图瓦共和国以贫困和与其他地区隔绝而著称，它是俄罗斯为数不多的至今不通铁路的联邦主体。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图瓦又成了在乌克兰阵亡者占人口比例最高的联邦主体之一——根据可证实的俄军阵亡数字推算，每一百万图瓦人中就有351人在乌克兰阵亡，而在莫斯科每一百万人只有4人阵亡。和在临近同样贫困的布里亚特共和国一样，当合同兵是许多当地人仅有的摆脱贫困的社会上升阶梯。美杜莎记者弗拉基米尔·谢夫里诺夫斯基走访了图瓦各地，与政治顾问、独立记者、活动人士、喇嘛与萨满交谈，勾勒出一幅战争对当地影响的全景画面。
图瓦于1944年加入苏联，[1]比其他民族共和国都晚，它至今仍是俄罗斯最孤立的地区之一。图瓦首府克孜勒有一座小火车站，但没有铁路：2011年，时任总理的弗拉基米尔·普京在火车站开通仪式上将一根象征性的道钉敲进了枕木，过了没多久，通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的支线建设计划就被放弃了。
对于和图瓦只有一条公路相连的俄罗斯剩余地区，本地人简称之为“萨彦岭外”。与周围几个民族共和国不同的是，俄罗斯族在这里只占少数。根据2010年的人口普查，俄族只有约16%（而在哈卡斯占80%，在布里亚特占66%）。苏联解体后，图瓦的俄族人数立刻急剧下降，且目前仍在持续减少。
图瓦共和国至今仍是俄罗斯最危险的地方：2020年，这里每10万人有29.2起谋杀案，而全国平均水平为4.7起。不过2005年莫斯科州的犯罪率也是一样水平——总的来说，犯罪率数字在全国都在逐渐下降。如今即使在日落之后，走在克孜勒的主街上也是安全的，粗铁条栅栏尽管还没完全消失，但已不再是当地商店的一个标配。
图瓦与北高加索各共和国有不少共同之处：不成文法影响深远、部族政治、热爱争斗。另一个重要的共同特征是贫困。图瓦是俄罗斯贫困线以下的人口比例最高的地区，贫困人口占34.1%，其中又有6.8%人口处在极端贫困线之下（在俄新社的地区收入排名中，图瓦排倒数第一，即第85位，而印古什和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共和国分别排第83和82位）。根据俄罗斯统计局的数据，2021年图瓦人均收入为每月20041卢布[按2021年汇率约折合人民币1800元]，系所有联邦主体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印古什）。
过去半年里，把图瓦与高加索联系在一起的是另一项“记录”——在俄乌战争中阵亡的士兵人数。据Mediazona调查的数据，[2]截至9月9日，在可以[根据公开信源]确认的6219名阵亡者中，有94人属于该共和国。从绝对数字来看，它仅次于达吉斯坦的292人，但后者的人口几乎是图瓦的十倍。因此，图瓦的人均阵亡数是达吉斯坦的三倍以上。每十万图瓦人就被战争至少带走了29人，这还不包括失踪者和那些没被公开信源记录的死亡者。[3]这是俄罗斯各地区中最高的数字。
[1] 1914年，俄罗斯帝国将乌梁海地区，也就是未来的图瓦立为保护国。1918—1944年，当地建立了独立政权图瓦人民共和国，或唐努图瓦（仅被少数国家承认）。1941年6月25日，图瓦以此地位作为苏联盟友对纳粹德国宣战。1944年8月，图瓦人民共和国呼拉尔向苏联最高苏维埃申请作为苏俄共和国的一个自治州加入苏联。1961年它获得了自治共和国地位。译按：这段解释文字体现的是图瓦现代史的俄罗斯视角。
[2] https://zona.media/casualties
[3] 截止12月16日的更新，公开信源可证的俄军阵亡人数为10229人，其中图瓦阵亡118人，在各联邦主体中排第33位（最高为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阵亡491人）；但图瓦的每十万人阵亡数字高达35人，仅次于布里亚特（37人），位居俄罗斯第二。——译注
普京成吉思汗与绍伊古速不台
2015年，共和国建起一座训练场、一座军营，组建了第55独立摩步旅，有着“黑豹旅”的非正式名称。一名喇嘛被任命为旅长助理。“这是最方便的社会上升通道，当合同兵拿的四万五到六万卢布[5000—6700元]月薪对我们地区来说是份体面工资。没人想过会真打仗。”代表自民党的最高呼拉尔（共和国议会）前议员俄日斯·卡拉萨尔（Эрес Кара-Сал）在与美杜莎的访谈中表示。
共和国当局把55旅当作一种创造新就业岗位的途径来推广。“说是我们声名显赫的同胞绍伊古在帮我们，这是唯一一个走出图瓦出人头地的人……多数人都很高兴。”卡拉萨尔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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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爷爷在图瓦，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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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孜勒街景
谢尔盖·绍伊古至今仍是许多图瓦人的骄傲。他的正式肖像装点了克孜勒市中心多层公寓楼的侧面和其他各种建筑，而叶尼塞河畔漫长的滨河路则以他的父亲、苏共图瓦州委书记库茹格特·绍伊古的名字命名（此事发生于2011年梅德韦杰夫任总统时期，当时谢尔盖·绍伊古是紧急情况部部长）。
地方当局还借助一些更有名望的统帅来提振图瓦人的士气。2021年，美杜莎的记者多次从图瓦人处听闻，[1]普京是成吉思汗转世，而绍伊古则是其亲密战友速不台[2]转世（他们认为速不台是图瓦人）。
鲍里斯·梅什利亚夫采夫，一位曾经的民族志学家和政治策略顾问（политтехнолог），在与美杜莎的访谈（2021年6月进行）中称，正是他在统俄党竞选指挥部工作期间想出了普京成吉思汗的形象。“起初只是个KVN[3]风格的玩笑。但它吸引了本地意识形态家卡德尔奥尔·比彻勒台（Каадыр-оол Бичелдей）。[4]他创造性地把这个想法构思到底，并予以贯彻落实。我好奇他们想征服谁？乌克兰对成吉思汗来说好像小了点。”
[1] https://zapovednik.space/material/shaman-i-darja
[2] 蒙古军事统帅，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军队的将领，指挥了13世纪上半叶的数场关键战役，例如在喀勒喀河战役中击败了罗斯—钦察联军。
[3] 在苏联和后苏联空间非常受欢迎的电视喜剧比赛，参加者多为高校学生。——译注
[4] 苏联和俄罗斯政客、官员，第三届国家杜马议员（团结党），图瓦共和国教育和科学部部长，图瓦语教科书作者，国家博物馆馆长。根据“重要故事”网的报道，这座博物馆的俄罗斯地理学会厅里悬挂着谢尔盖·绍伊古的镀金画像。照比彻勒台的意图，游客应对这幅画像鞠躬。另外比彻勒台著有一部关于速不台的学术论著，该书由俄罗斯地理学会资助出版。译按：俄罗斯地理学会会长为谢尔盖·绍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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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彻勒台向“重要故事”网的记者展示了绍伊古画像的原理：由于画像下文字位置很低，因此游客若想看清文字内容，就必须向敬爱的绍爷爷鞠躬。
“小伙子们去了那里然后战死了，这很悲惨”
2022年春，图瓦政府的官方门户网站几乎每天都会发布该共和国军人在乌克兰阵亡的情况。与此同时，当地还在搞各种“爱国主义快闪”。4月6日，在克孜勒市中心的广场上，三十四名志愿军在共和国首脑、军乐队和一队胸前贴着Z字的儿童“青年军”（美杜莎曾于2017年报道过这一由绍伊古提议创建的运动[1]）的护送下，隆重地走上战场。5月9日，一个军嫂合唱团用俄语和图瓦语双语表演了歌曲《没什么称号赛过士兵的母亲》。[2]
三个月过后，阵亡者讣告不再出现在政府网站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中性色彩的庆祝活动、文体表演。图瓦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新闻来源：当地的独立媒体比在莫斯科和俄罗斯其他地区消失得更早。
“图瓦再也没有独立、客观的媒体了。我们的职业已沦落为服务业，从业者甚至连根本大法保障的思想和言论目田都不敢提及。”《亚洲中心报》（Центр Азии，1991年2月创刊，系图瓦的第一份独立媒体；2019年底因经济原因停业）的创始人、记者娜杰日达·安图菲耶娃在与美杜莎的访谈中表示。2022年，这位记者为自己的67岁生日送上一份礼物——右臂上的纹身“言论目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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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杰日达·安图菲耶娃是唯一一位在系统性收集阵亡同胞信息的记者。她在每个名字后都附上关于死者或其亲属的简短信息。例如：“恰丹市府寻榴弹手亚细亚·库拉尔前妻艾古丽（父称及姓不详）以偿付保险金。”或者：“国家近卫军军人，共和国柔道冠军弗拉基米尔·沙巴林与得知儿子阵亡消息后悲痛而亡的母亲一起下葬。”
“他们隐瞒了图瓦的阵亡人数，以免浇灭爱国热情。要拍点欢快的素材是很方便的——那人身着特别缝制的漂亮制服，但眼神无比忧郁，他被带去共和国的各个角落，让人们与他合影。我觉得他其实非常悲伤、难过。”娜杰日达表示。
她指的人是墨尔根·东嘎克（Мерген Донгак），继谢尔盖·绍伊古后第二名被授予“俄罗斯英雄”称号的图瓦人（截止本文发表时，美杜莎尚未能联系上东嘎克）。他成了共和国宣传“特别军事行动”的招牌人物。根据官方说法，东嘎克在乌克兰“从炮火下救出了受伤的排长，接过指挥权，把敌人打跑了”。
路两边都装上了宣传东嘎克的广告牌；在各种庆典活动中，他与共和国首脑一起为战士们颁奖，并用图瓦语发表简短的祝贺讲话。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别的能让人想起“特别行动”的元素了。甚至连它的象征符号都消失了，只有在救护车上偶尔能看到些字母Z。
此外，共和国至今没用“反战”罪给任何人立过案[3]（顺带一提，在布里亚特和达吉斯坦也没有）。本地人在与美杜莎的访谈中推测这可能是当地传统的部族政治使然：许多图瓦人在政府中都有亲戚，一方面他们必须与抗议倾向进行斗争，但必要时也会出面保护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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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孜勒市中心的人民广场（площадь Арата）
3月，图瓦的堪布喇嘛格勒克·纳楚克道尔吉（Гелек Нацык-Доржу）为在乌克兰参战的图瓦人举行了祈祷和杜格珠巴（Дугжууба）净化仪式。[4]此后共和国的佛教神职人员几乎没有公开谈论过战争。克孜勒赛钦林（Цеченлинг）寺的僧侣们对美杜莎的记者解释了他们为何不愿谈论此事：“小伙子们去了那里然后战死了。这很悲惨。谈论他们会触怒他们亲友的魂魄。”但士兵的亲属依旧在扎仓预订护佑仪式，而8月28日在社交网络上出现了一张某位喇嘛被“佛教徒战士”包围的照片，据信是在乌克兰拍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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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志愿军”又被送去乌克兰前线，但已经不搞任何欢送仪式了。图兰市地方史博物馆馆长塔季扬娜·韦列夏金娜在与美杜莎的谈话中回忆道：“我在机场附近漫步，等自己的航班，看到有四十个男子列队走过。他们没有被带进机场大楼，而是直接上了停机坪。一架大飞机已经靠近了。送行的人都冲上去挥手。”一对从机场回城的夫妻告诉韦列夏金娜：“我们送走了女婿。他是志愿军。”
“我自己不认识这些人，但我哭了，”韦列夏金娜说道，“我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回来的。我比那些送行的人还神经脆弱。我和博物馆的一位清洁女工说了这事，她回答说：“我们图瓦人就是这样坚强。”
[1] https://meduza.io/feature/2017/10/05/budut-nastoyaschih-muzhchin-delat
[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XNTWHBStDc
[3] https://data.ovdinfo.org/svodka-antivoennyh-repressiy-polgoda-voyny#4
[4] http://palata.rtyva.ru/novosti/v-sut-hole-kamby-lama-tuvy-gelek-natsyk-dorzhu-provel-moleben-vo-blago-tuvinskih-voennyh-uchastvuyushhih-v-spetsoperatsii-na-ukraine/
“绍伊古被骗拉去了佛教那边……”
缎带在萨满中心的敖包上方飘扬。一面是白、蓝、红，俄罗斯国旗色，另一面则是黄、蓝，图瓦国旗色。神龛旁的一把旧椅子上坐着俄罗斯最高萨满卡拉奥尔·多普钦奥尔（Кара-оол Допчун-оол），这一职务他是在2018年第一届全俄萨满代表大会上当选的。照他自己的话说，他依靠“大规模萨满催眠术”让99%的代表投票给他。[1]此后，他又□□了三次。[2]他将双手叠在胸前；他的手指末端是又长又弯的指甲。多普钦奥尔对美杜莎的记者表示，他“用这些爪子抓住癌细胞、细菌和病毒，然后把它们扔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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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瓦共和国国旗
直到苏联终结前，西伯利亚的萨满们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经常彼此争斗，所以不曾存在过任何萨满教机构。渐渐地他们开始迁往更有钱的客户们居住的大城市，并开始联合。1992年，克孜勒出现了第一个官方萨满教组织“手鼓社”（Дунгур）。其组建者蒙古什·格宁罗布桑（Монгуш Кенин-Лопсан）系作家、民俗学家，后来在彼得大帝人类学和民族志博物馆（即彼得堡Kunstkamera博物馆）的论文委员会答辩了有关图瓦萨满教民族志研究问题的正博士论文。格宁罗布桑开始向“萨彦岭外”的客户们提供萨满服务，并与外国同行和学者分享自己的经验。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秘学修习者，往往是名流和富翁，纷纷涌向图瓦。格宁罗布桑本人在他的小屋里接待了鲍里斯·叶利钦和□□□□。2000年，手鼓社的第三任社长多普钦奥尔创建了自己的中心——“熊精社”（Адыг-Ээрен）。
卡拉奥尔·多普钦奥尔自豪地告诉美杜莎，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斯大林让包括其祖父在内的三名图瓦萨满坐上飞机，“让他们在斯大林格勒上空跳神，帮助苏军赢得战斗”。故事以慷慨的奖励告终：由于这一年半的服务，大元帅给他们每人一个装满钱和食品罐头的箱子，最重要的是，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共和国不受阻碍地跳大神（故事的真实性无法验证）。
多普钦奥尔走过他的接待室——墙上挂着普京、绍伊古和速不台肖像——进入作法室。在正对入口的墙上，杂乱地挂着熊、狼和狍子的头。四周摊着皮毛。在成为萨满前，多普钦奥尔以采购毛皮为业，所以他选择了这些动物作为精灵帮手（ээрен）。
在动物头之间还挂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物件：一把剑、一些木制面具和一把图瓦三弦琴（чанза）。在它们中间固定着几十张穿军装的当代图瓦年轻人照片。“这些小伙子从头几天开始就在乌克兰作战，有些人已经回来拿走了照片。非常强大的护佑！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 最高萨满向美杜莎解释道。
多普钦奥尔在碗里点燃几根阿尔特什（артыш，一种刺柏）的树枝，先是把那些照片在火焰周围环绕，然后又用烟熏。“祖先之灵会保佑的。我们是在有力量的地方施法。我们跳神是为了防止坏事发生，让他们不受伤害。往往是士兵的妻子、父母代他们来找我，” 这位萨满表示，“成吉思汗和他的将军速不台是最早占领基辅的人，他们把它付之一炬，然后就转而去攻打西方、攻打欧洲了。”而照多普钦奥尔的说法，他的伯父克奇勒奥尔（Кечил-Оол）大尉在1940年代率领骑兵解放了乌克兰——为此他获得了“苏联英雄”称号和一把“奖励军刀”。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萨满拿起了挂在一个长角头骨和一条标本蛇之间树枝上的军刀，气势汹汹地在空中摇晃刀身。但当我们谈起谢尔盖·绍伊古以及其他俄罗斯领导人如何看待萨满时，多普钦奥尔的声音中突然充满了真正的怨恨：“绍伊古被绍尔班·卡拉奥尔[3]骗了。他把他拉去了佛教那边。”[4]
最高萨满把一切不幸都归咎于佛教徒。在他看来，就连乌克兰民族主义也是在□□□□访问乌克兰后开始蔓延的，这导致了“那里的人立刻把班德拉挖掘出来，把总统给推翻了”（事实上□□□□从未去过乌克兰）。
“但凡来萨满中心寻求护佑的人，都还活着在打仗。而那些去求助喇嘛的人，送回来的就是尸体，”多普钦奥尔严厉地说道，“佛教是种哲学。它帮不了人。但大自然能帮人。萨满就是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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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最高萨满卡拉奥尔·多普钦奥尔的作法室
他给我们看了一块放在白色哈达上的石头——在这块石头旁“阿提拉曾祈祷要毁灭世界，成吉思汗也曾祈祷过”。随后他走到一个咧着嘴、长着角、带翅膀的图腾前：“这是守护天使，他已经一千三百岁了！”
天使的黑色胸膛上同时贴了八张图瓦士兵的照片。还有两张挂在邻近的死狍子角上。
[1] https://zapovednik.space/material/shaman-i-darja
[2] https://www.bbc.com/russian/features-58149648
[3]图瓦共和国首脑（2007—2021），现任国家杜马副主席。
[4]虽然谢尔盖·绍伊古自称是正教徒，但他显然很厚待图瓦佛教徒：例如库茹格特·绍伊古基金会曾向克孜勒市捐赠了一尊15米高的镀金佛像。
“没有一平方米的土地值得人牺牲性命”
Instagram公众号“俄罗斯亚细亚人”（@asiansofrussia）早在战前很久就开始流行。据其创始人瓦西里·马捷诺夫的说法，该账号在战前就有12.3万名订阅者。后来有乌克兰人开始联系瓦西里，他们需要他帮助宣传：他们在寻找在乌克兰被俘或阵亡的俄罗斯士兵亲属。公众号开始张贴个人信息，以及在战争中阵亡的俄罗斯亚洲部分各地居民的姓名镶条照片。在新的镇压法律通过后，瓦西里被有关部门找上门来，他被迫离开俄罗斯前往格鲁吉亚。
公众号“新图瓦”（@new_tuva）建立于6月14日，它在同一平台上面向与“俄罗斯亚细亚人”相同的受众群体；运动的门面人物是图瓦最高呼拉尔的自民党议员（如今已是前议员）俄日斯·卡拉萨尔。2月27日，他呼吁“俄罗斯领导人撤军”，停止“手足相残的流血”并开始和谈，因为“没有一平方米的土地值得人牺牲性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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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图瓦”的贴文：图瓦，反抗吧！
卡拉萨尔告诉美杜莎记者，次日他就申请辞去议会职务并退出该党；申请没有立即得到受理。后来，图瓦的有关部门“通知”他面临刑事诉讼的威胁，俄日斯·卡拉萨尔于是在发布了一则反战视频后[2]也离开了俄罗斯。随后他的照片就从最高呼拉尔议员名单网页上消失了。
据“新图瓦”成员的说法，他们总共有十八名活跃成员。其中一半住在国外，也有些住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只有少数人还住在图瓦。他们说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为那些希望与俄罗斯国防部解除合同并返回家园的士兵提供信息、法律和财政援助。他们组织了许多图瓦合同兵撤离乌克兰，而复杂的一次行动持续了一个多月。
“五月底，三个十八九岁的图瓦小伙签了兵役合同，”一位要求匿名的运动成员告诉美杜莎，“他们立即被派往前线。他们写了拒战申请，然后被告知：请稍等，一周后就送你们回俄罗斯。但他们被欺骗，又被送回前线。于是他们试图逃跑。其中一个人被炮弹震伤，几乎失去了听力。”
据“新图瓦”的活动人士称，这些士兵在卢汉斯克州的五一城（Первомайск）被抓，并被强行拘留，然后在所谓“卢汉斯克人民共和国”内的不同地点间转运，最后他们和其余二十几个拒战者一起被送去位于布良斯克的卫戍司令部。根据活动人士的说法，这些合同兵受到瓦格纳雇佣兵的恐吓（美杜莎在另一篇报道中[3]调查了各家雇佣兵公司在俄罗斯入侵战争中扮演的角色）。“有一天，他们告知说，自己被带去了某个地方，可能会被杀掉。然后我们与他们失联了很久，”这位活动人士表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们决定公开这一情况。”
活动人士帮他们的亲属给卫戍司令办公室、人权特派员和图瓦州上议员柳德米拉·纳鲁索娃[4]写了许多呼吁书。下一次联系上这些士兵是在波帕斯纳城。他们已不再被拘禁，但附近正在发生战斗（波帕斯纳在顿巴斯前线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到六月它几乎被战火夷为平地），他们没有证件，也没有防弹衣——退役时都上交了。
其中一名图瓦人当时失踪了。“我们联系了卢汉斯克的出租车司机，他们都不愿意做这趟生意，因为太危险了，”“新图瓦”的活动家表示，“然后我们联系了一个在那里服役的图瓦人。他把他们送去了五一城。我们在那里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把他们送去边境。我们已经从另一个拒战的布里亚特人那里了解到了该如何穿过边境回家。”
士兵的亲人们在俄罗斯迎接他们。他们回到了故乡，拿回了文件。但据活动人士说，随后征兵办公室又把这些拒战者送上战场服义务兵役。如今他们面临“诬告”的刑事指控——因为他们向检察院投诉自己遭强制监禁。
据“新图瓦”的代表称，他们已经帮助约两百名同胞返回家园。真实人数很难确定，因为经常会有战友加入那些与反战活动人士商谈的士兵一起回家：“有过这样的案例，我们帮助了九个人，而当他们在回图瓦的路上从莫斯科给我们发来照片时，他们的队伍里已经有三十个人了。”
据卡拉萨尔估计，总共有2000—4500名图瓦士兵（占共和国人口的0.6—1.4%）被送往乌克兰。将近600人返回家园。其中一名士兵的妻子告诉美杜莎记者，她和其他几名图瓦女子一起前往位于俄乌边境的旅部所在地：“我从那里给萨满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他丈夫的命数。萨满撒下石头，然后说不能去打仗。最后我丈夫在出征前退伍回家了。当时还允许这么做。”
[1] https://www.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pfbid0ZtForzR9NCFc9ztMi2p37rQM4o2eGBuZrC6Q37DBxxDdzDJH2tQ2ZRfsmUZaWDDml&id=100030590563584
[2] https://www.facebook.com/100030590563584/videos/1394733890990639/
[3] https://meduza.io/feature/2022/07/13/grubo-govorya-my-nachali-voynu
[4]前圣彼得堡市长阿纳托利·索布恰克的遗孀，克谢尼娅·索布恰克之母。2002—2012年，以及2016年至今，她都是图瓦共和国在联邦委员会（上议院）的代表（她自称如今在图瓦领导层工作的自己从前的几位学生提名了她，她在文化大学担任副教授时曾与这些学生一起参加过图瓦共和国斯基泰人库尔干墓冢的发掘工作）。2022年2月22日，她以生病为由缺席了承认顿涅茨克、卢汉斯克“独立”的投票。
“他跑去别人国家图个什么？”
“我在自己的村子霍武阿克瑟（Хову-Аксы）的一家商店工作了五年。每天都有一个男孩来买巧克力和面包。不久前我在公众号‘克孜勒事故’上看到了他的照片——在‘特别军事行动’中阵亡。十九岁，他跑去别人国家图个什么？”来自图瓦的年轻律师兼博主阿彦（Аян，他请我们不要提及他的姓）告诉美杜莎。
入侵乌克兰的消息震惊了阿彦。他在Instagram上发反战帖，并试图说服自己的熟人。在关于“造谣”和“诋毁军队”的新镇压性法律通过后，阿彦给自己的帖子设置了权限，但仍继续与同胞们交流。诚然，按照阿彦的说法，如今他不再和所有人争论了，而是专注于那些尚在摇摆的人。
阿彦一边走在克孜勒街头，一边对美杜莎的记者讲述自己的故事——路人转身侧目时他并没有压低声音。有人和他打招呼——阿彦是城里著名的活动家。他并未像许多受过教育的图瓦人那样去“萨彦岭外”，而是“想为自己的共和国改变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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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军人新坟的克孜勒市墓地
“人们对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并没有自己的立场，于是便吸收了最先被强加的意见。‘去纳粹化’‘先发制人打击’之类，也就是普京的那堆公式。很难说服他们。人们会去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那里的法西斯必须被消灭，他们的孩子在为正义的事业而死。”阿彦对美杜莎解释道。他认为，“防御机制”对他的同胞们起到了作用：无论事实如何无可争辩，他们都不愿直面真相——他们的孩子死在千里之外一场对任何人都毫无意义的战争中。
阿彦并不责怪支持入侵的普通图瓦人，认为他们是宣传的受害者：“如果大多数人生活在赤贫的边缘，负担不起优质的教育，那谈什么群众批判思维？”他认为当地的意识形态家们应对此负责：“那些政府官员、受过教育的人、美化战争并送同胞去那里的舆论领袖们……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有脸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假如是别国在入侵我们的领土，我会有不同的态度。但宣传机器说，阵亡的图瓦人是为祖国英勇地献出了生命。那我们的祖国到底在哪里？图瓦在哪里，而利西昌斯克又在哪里？彼此之间明明相隔数千公里。”
阿彦说，自己年轻时和许多图瓦人一样支持当局，投票给普京，甚至还决定服合同兵役。但在2017年，他对当兵大失所望——让他失望的原因中也包括种族歧视。“在服役的最初几天，他们逼我们图瓦人连续一周穿零制服[即裸体——编注]列队。就因为我们的民族而强迫我们每天脱衣服接受检查。生怕万一图瓦人把勺子磨成了刀，”阿彦如是诉说他在俄罗斯军队服役的经历，“于是产生了各种矛盾，而[在他们看来，]我们对他们羞辱的回应反而证明了他们的怀疑。”
阿彦说，即使在退伍后，他也经常遭遇仇外心理：“无论我走到哪里，到处都存在一种刻板印象：觉得我既然是图瓦人，就一定会在短裤或袜子里藏一把刀。每次想在大城市租房，他们都会说‘只租给斯拉夫人’。”
阿彦担心，战争只会让“对西伯利亚亚细亚民族的偏见”成倍增加——除了既有的偏见外，如今俄军犯下的罪行还带来了新的偏见；阿彦觉得少数民族被呈现为“入侵的代言人”。
阿彦认为，图瓦居民自己最初期待的是一场快速而不流血的“特别行动”，但如今“渐渐开始怀疑”。他断言，几乎每个图瓦家庭都因战争而分裂：“我不止一次听说亲戚们试图劝说某个小伙子别去打仗：‘你难道把什么忘在别人国家了？’可妻子们说：‘我们负债累累，各种贷款、小额贷，你给我去打仗、赚钱。’”
他认为，若不是因为共和国普遍贫困，愿意为每月20万卢布[两万多元]铤而走险的图瓦人会少得多。[1]但即使是那些在乌克兰赚到钱的人，这笔钱也没有带来幸福：“有些小伙子受了伤回来，领到三百万赔偿金[三十多万多元]，[2]但战场上经历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们也不知道未来能做什么。于是开始喝酒，把这笔钱挥霍掉。”
全面战争爆发后，阿彦陷入了抑郁——他甚至想过移民，但还是决定留在故乡。现在他梦想着，即使战争不停止，好歹图瓦人可以回家，不用毫无意义地去送死。
阿彦说，死者的亲属们在社交网络上发声：我们是一个小民族，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兄弟和父亲。反战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他补充道：“每个人在政府、行政部门或部委里都有亲戚，对每个人都有施压手段，而当局也知道如何利用它。或许我们已经占多数了。但多数人仍选择服从国家，并传播那些所谓全图瓦都支持‘特别行动’的观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不敢发声。”阿彦说，如今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时，他更愿意保持沉默：“如果我觉得他们支持战争，我就不想再进行无谓的争论。”
[1]根据不同地区当局有关签合同招募军人参加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的公告中可以得知，普通士兵的工资不少于20万卢布（尽管已经有人抱怨说自己没收到承诺的钱）。
[2] 2022年3月初，普京宣布，所有在乌克兰受伤的俄军士兵都将获得的赔偿。联邦最高补贴为300万卢布。地方上还会额外支付一笔付款。
“普京会像成吉思汗那样按下按钮……”
“这事情不会有好收场的。毕竟是战争。很多人正在死去。所有钱都撒到那里，买武器和药品。我们图瓦人本来就所剩无几了。我们几乎就是在动物园里。”一位名叫艾德斯（Айдыс，名字有所改动）的农村老萨满对梅杜莎表示。他正坐在叶尼塞河岸边。他的传统樱桃色帽子上别着鸢羽和俄罗斯三色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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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艾德斯在叶尼塞河畔
这位萨满告诉美杜莎，来求保佑的不光有图瓦人：“有个季马也坐着轮椅来了。乌克兰族，但为俄罗斯而战。结果成了残废。母亲从我这给他买了根熊爪。小兄弟在55旅写了份拒战申请，但没有批下来。签下合同就是命令了。如果你不履行，你就是叛国者或逃兵。”艾德斯说，他自己本来也打算去当志愿兵参战，但后来改变了主意，因为志愿兵被扔在“像二战那样的前线”：“就像犯人，像惩戒营的兵。那里不仅有图瓦人，还有布里亚特人、哈卡斯人。都是亚细亚民族。我的灵魂很痛苦，我的心在哭泣。”
萨满还不让从战场回来休探亲假的侄子再上前线：“我跟他说，亚瑟，你哪里想不开。你是我唯一的侄子。你是我在身上背大的。你自己有女儿，你在乌克兰的时候儿子也出生了。别去了，别管它了。然而一点都没用：侄子已经续了五年合同。“他们大多是为了还贷。”艾德斯补充道。
但也有别的动机：“有个小伙子拿到了‘俄罗斯英雄’称号，他也回乌克兰了。因为要复仇，”萨满的声音变响了，“为了朋友，为了图瓦战友们。他们过去活得好好的，欢声笑语，歌唱爱情、森林和畜群。如今已阴阳两隔。我给了侄子一根狼骨，还有他出生地的土壤母亲，装在一个红袋子里。普京什么都做得到。要是出什么事，他会像成吉思汗那样按下按钮。从此大地上就只剩下房子，而至于一切的生命……”
艾德斯缄默了，目光久久地望着流水。
弗拉基米尔·谢夫里诺夫斯基报道
昧拾金译
打卤对译文亦有贡献
原文：
https://meduza.io/feature/2022/09/12/v-osnovnom-oni-za-kred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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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按：在俄罗斯，图瓦共和国以贫困和与其他地区隔绝而著称，它是俄罗斯为数不多的至今不通铁路的联邦主体。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图瓦又成了在乌克兰阵亡者占人口比例最高的联邦主体之一——根据可证实的俄军阵亡数字推算，每一百万图瓦人中就有351人在乌克兰阵亡，而在莫斯科每一百万人只有4人阵亡。和在临近同样贫困的布里亚特共和国一样，当合同兵是许多当地人仅有的摆脱贫困的社会上升阶梯。美杜莎记者弗拉基米尔·谢夫里诺夫斯基走访了图瓦各地，与政治顾问、独立记者、活动人士、喇嘛与萨满交谈，勾勒出一幅战争对当地影响的全景画面。
图瓦于1944年加入苏联，[1]比其他民族共和国都晚，它至今仍是俄罗斯最孤立的地区之一。图瓦首府克孜勒有一座小火车站，但没有铁路：2011年，时任总理的弗拉基米尔·普京在火车站开通仪式上将一根象征性的道钉敲进了枕木，过了没多久，通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的支线建设计划就被放弃了。
对于和图瓦只有一条公路相连的俄罗斯剩余地区，本地人简称之为“萨彦岭外”。与周围几个民族共和国不同的是，俄罗斯族在这里只占少数。根据2010年的人口普查，俄族只有约16%（而在哈卡斯占80%，在布里亚特占66%）。苏联解体后，图瓦的俄族人数立刻急剧下降，且目前仍在持续减少。
图瓦共和国至今仍是俄罗斯最危险的地方：2020年，这里每10万人有29.2起谋杀案，而全国平均水平为4.7起。不过2005年莫斯科州的犯罪率也是一样水平——总的来说，犯罪率数字在全国都在逐渐下降。如今即使在日落之后，走在克孜勒的主街上也是安全的，粗铁条栅栏尽管还没完全消失，但已不再是当地商店的一个标配。
图瓦与北高加索各共和国有不少共同之处：不成文法影响深远、部族政治、热爱争斗。另一个重要的共同特征是贫困。图瓦是俄罗斯贫困线以下的人口比例最高的地区，贫困人口占34.1%，其中又有6.8%人口处在极端贫困线之下（在俄新社的地区收入排名中，图瓦排倒数第一，即第85位，而印古什和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共和国分别排第83和82位）。根据俄罗斯统计局的数据，2021年图瓦人均收入为每月20041卢布[按2021年汇率约折合人民币1800元]，系所有联邦主体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印古什）。
过去半年里，把图瓦与高加索联系在一起的是另一项“记录”——在俄乌战争中阵亡的士兵人数。据Mediazona调查的数据，[2]截至9月9日，在可以[根据公开信源]确认的6219名阵亡者中，有94人属于该共和国。从绝对数字来看，它仅次于达吉斯坦的292人，但后者的人口几乎是图瓦的十倍。因此，图瓦的人均阵亡数是达吉斯坦的三倍以上。每十万图瓦人就被战争至少带走了29人，这还不包括失踪者和那些没被公开信源记录的死亡者。[3]这是俄罗斯各地区中最高的数字。
[1] 1914年，俄罗斯帝国将乌梁海地区，也就是未来的图瓦立为保护国。1918—1944年，当地建立了独立政权图瓦人民共和国，或唐努图瓦（仅被少数国家承认）。1941年6月25日，图瓦以此地位作为苏联盟友对纳粹德国宣战。1944年8月，图瓦人民共和国呼拉尔向苏联最高苏维埃申请作为苏俄共和国的一个自治州加入苏联。1961年它获得了自治共和国地位。译按：这段解释文字体现的是图瓦现代史的俄罗斯视角。
[2] https://zona.media/casualties
[3] 截止12月16日的更新，公开信源可证的俄军阵亡人数为10229人，其中图瓦阵亡118人，在各联邦主体中排第33位（最高为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阵亡491人）；但图瓦的每十万人阵亡数字高达35人，仅次于布里亚特（37人），位居俄罗斯第二。——译注
普京成吉思汗与绍伊古速不台
2015年，共和国建起一座训练场、一座军营，组建了第55独立摩步旅，有着“黑豹旅”的非正式名称。一名喇嘛被任命为旅长助理。“这是最方便的社会上升通道，当合同兵拿的四万五到六万卢布[5000—6700元]月薪对我们地区来说是份体面工资。没人想过会真打仗。”代表自民党的最高呼拉尔（共和国议会）前议员俄日斯·卡拉萨尔（Эрес Кара-Сал）在与美杜莎的访谈中表示。
共和国当局把55旅当作一种创造新就业岗位的途径来推广。“说是我们声名显赫的同胞绍伊古在帮我们，这是唯一一个走出图瓦出人头地的人……多数人都很高兴。”卡拉萨尔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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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爷爷在图瓦，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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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孜勒街景
谢尔盖·绍伊古至今仍是许多图瓦人的骄傲。他的正式肖像装点了克孜勒市中心多层公寓楼的侧面和其他各种建筑，而叶尼塞河畔漫长的滨河路则以他的父亲、苏共图瓦州委书记库茹格特·绍伊古的名字命名（此事发生于2011年梅德韦杰夫任总统时期，当时谢尔盖·绍伊古是紧急情况部部长）。
地方当局还借助一些更有名望的统帅来提振图瓦人的士气。2021年，美杜莎的记者多次从图瓦人处听闻，[1]普京是成吉思汗转世，而绍伊古则是其亲密战友速不台[2]转世（他们认为速不台是图瓦人）。
鲍里斯·梅什利亚夫采夫，一位曾经的民族志学家和政治策略顾问（политтехнолог），在与美杜莎的访谈（2021年6月进行）中称，正是他在统俄党竞选指挥部工作期间想出了普京成吉思汗的形象。“起初只是个KVN[3]风格的玩笑。但它吸引了本地意识形态家卡德尔奥尔·比彻勒台（Каадыр-оол Бичелдей）。[4]他创造性地把这个想法构思到底，并予以贯彻落实。我好奇他们想征服谁？乌克兰对成吉思汗来说好像小了点。”
[1] https://zapovednik.space/material/shaman-i-darja
[2] 蒙古军事统帅，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军队的将领，指挥了13世纪上半叶的数场关键战役，例如在喀勒喀河战役中击败了罗斯—钦察联军。
[3] 在苏联和后苏联空间非常受欢迎的电视喜剧比赛，参加者多为高校学生。——译注
[4] 苏联和俄罗斯政客、官员，第三届国家杜马议员（团结党），图瓦共和国教育和科学部部长，图瓦语教科书作者，国家博物馆馆长。根据“重要故事”网的报道，这座博物馆的俄罗斯地理学会厅里悬挂着谢尔盖·绍伊古的镀金画像。照比彻勒台的意图，游客应对这幅画像鞠躬。另外比彻勒台著有一部关于速不台的学术论著，该书由俄罗斯地理学会资助出版。译按：俄罗斯地理学会会长为谢尔盖·绍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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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彻勒台向“重要故事”网的记者展示了绍伊古画像的原理：由于画像下文字位置很低，因此游客若想看清文字内容，就必须向敬爱的绍爷爷鞠躬。
“小伙子们去了那里然后战死了，这很悲惨”
2022年春，图瓦政府的官方门户网站几乎每天都会发布该共和国军人在乌克兰阵亡的情况。与此同时，当地还在搞各种“爱国主义快闪”。4月6日，在克孜勒市中心的广场上，三十四名志愿军在共和国首脑、军乐队和一队胸前贴着Z字的儿童“青年军”（美杜莎曾于2017年报道过这一由绍伊古提议创建的运动[1]）的护送下，隆重地走上战场。5月9日，一个军嫂合唱团用俄语和图瓦语双语表演了歌曲《没什么称号赛过士兵的母亲》。[2]
三个月过后，阵亡者讣告不再出现在政府网站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中性色彩的庆祝活动、文体表演。图瓦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新闻来源：当地的独立媒体比在莫斯科和俄罗斯其他地区消失得更早。
“图瓦再也没有独立、客观的媒体了。我们的职业已沦落为服务业，从业者甚至连根本大法保障的思想和言论目田都不敢提及。”《亚洲中心报》（Центр Азии，1991年2月创刊，系图瓦的第一份独立媒体；2019年底因经济原因停业）的创始人、记者娜杰日达·安图菲耶娃在与美杜莎的访谈中表示。2022年，这位记者为自己的67岁生日送上一份礼物——右臂上的纹身“言论目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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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杰日达·安图菲耶娃是唯一一位在系统性收集阵亡同胞信息的记者。她在每个名字后都附上关于死者或其亲属的简短信息。例如：“恰丹市府寻榴弹手亚细亚·库拉尔前妻艾古丽（父称及姓不详）以偿付保险金。”或者：“国家近卫军军人，共和国柔道冠军弗拉基米尔·沙巴林与得知儿子阵亡消息后悲痛而亡的母亲一起下葬。”
“他们隐瞒了图瓦的阵亡人数，以免浇灭爱国热情。要拍点欢快的素材是很方便的——那人身着特别缝制的漂亮制服，但眼神无比忧郁，他被带去共和国的各个角落，让人们与他合影。我觉得他其实非常悲伤、难过。”娜杰日达表示。
她指的人是墨尔根·东嘎克（Мерген Донгак），继谢尔盖·绍伊古后第二名被授予“俄罗斯英雄”称号的图瓦人（截止本文发表时，美杜莎尚未能联系上东嘎克）。他成了共和国宣传“特别军事行动”的招牌人物。根据官方说法，东嘎克在乌克兰“从炮火下救出了受伤的排长，接过指挥权，把敌人打跑了”。
路两边都装上了宣传东嘎克的广告牌；在各种庆典活动中，他与共和国首脑一起为战士们颁奖，并用图瓦语发表简短的祝贺讲话。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别的能让人想起“特别行动”的元素了。甚至连它的象征符号都消失了，只有在救护车上偶尔能看到些字母Z。
此外，共和国至今没用“反战”罪给任何人立过案[3]（顺带一提，在布里亚特和达吉斯坦也没有）。本地人在与美杜莎的访谈中推测这可能是当地传统的部族政治使然：许多图瓦人在政府中都有亲戚，一方面他们必须与抗议倾向进行斗争，但必要时也会出面保护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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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孜勒市中心的人民广场（площадь Арата）
3月，图瓦的堪布喇嘛格勒克·纳楚克道尔吉（Гелек Нацык-Доржу）为在乌克兰参战的图瓦人举行了祈祷和杜格珠巴（Дугжууба）净化仪式。[4]此后共和国的佛教神职人员几乎没有公开谈论过战争。克孜勒赛钦林（Цеченлинг）寺的僧侣们对美杜莎的记者解释了他们为何不愿谈论此事：“小伙子们去了那里然后战死了。这很悲惨。谈论他们会触怒他们亲友的魂魄。”但士兵的亲属依旧在扎仓预订护佑仪式，而8月28日在社交网络上出现了一张某位喇嘛被“佛教徒战士”包围的照片，据信是在乌克兰拍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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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志愿军”又被送去乌克兰前线，但已经不搞任何欢送仪式了。图兰市地方史博物馆馆长塔季扬娜·韦列夏金娜在与美杜莎的谈话中回忆道：“我在机场附近漫步，等自己的航班，看到有四十个男子列队走过。他们没有被带进机场大楼，而是直接上了停机坪。一架大飞机已经靠近了。送行的人都冲上去挥手。”一对从机场回城的夫妻告诉韦列夏金娜：“我们送走了女婿。他是志愿军。”
“我自己不认识这些人，但我哭了，”韦列夏金娜说道，“我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回来的。我比那些送行的人还神经脆弱。我和博物馆的一位清洁女工说了这事，她回答说：“我们图瓦人就是这样坚强。”
[1] https://meduza.io/feature/2017/10/05/budut-nastoyaschih-muzhchin-delat
[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XNTWHBStDc
[3] https://data.ovdinfo.org/svodka-antivoennyh-repressiy-polgoda-voyny#4
[4] http://palata.rtyva.ru/novosti/v-sut-hole-kamby-lama-tuvy-gelek-natsyk-dorzhu-provel-moleben-vo-blago-tuvinskih-voennyh-uchastvuyushhih-v-spetsoperatsii-na-ukraine/
“绍伊古被骗拉去了佛教那边……”
缎带在萨满中心的敖包上方飘扬。一面是白、蓝、红，俄罗斯国旗色，另一面则是黄、蓝，图瓦国旗色。神龛旁的一把旧椅子上坐着俄罗斯最高萨满卡拉奥尔·多普钦奥尔（Кара-оол Допчун-оол），这一职务他是在2018年第一届全俄萨满代表大会上当选的。照他自己的话说，他依靠“大规模萨满催眠术”让99%的代表投票给他。[1]此后，他又□□了三次。[2]他将双手叠在胸前；他的手指末端是又长又弯的指甲。多普钦奥尔对美杜莎的记者表示，他“用这些爪子抓住癌细胞、细菌和病毒，然后把它们扔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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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瓦共和国国旗
直到苏联终结前，西伯利亚的萨满们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经常彼此争斗，所以不曾存在过任何萨满教机构。渐渐地他们开始迁往更有钱的客户们居住的大城市，并开始联合。1992年，克孜勒出现了第一个官方萨满教组织“手鼓社”（Дунгур）。其组建者蒙古什·格宁罗布桑（Монгуш Кенин-Лопсан）系作家、民俗学家，后来在彼得大帝人类学和民族志博物馆（即彼得堡Kunstkamera博物馆）的论文委员会答辩了有关图瓦萨满教民族志研究问题的正博士论文。格宁罗布桑开始向“萨彦岭外”的客户们提供萨满服务，并与外国同行和学者分享自己的经验。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秘学修习者，往往是名流和富翁，纷纷涌向图瓦。格宁罗布桑本人在他的小屋里接待了鲍里斯·叶利钦和□□□□。2000年，手鼓社的第三任社长多普钦奥尔创建了自己的中心——“熊精社”（Адыг-Ээрен）。
卡拉奥尔·多普钦奥尔自豪地告诉美杜莎，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斯大林让包括其祖父在内的三名图瓦萨满坐上飞机，“让他们在斯大林格勒上空跳神，帮助苏军赢得战斗”。故事以慷慨的奖励告终：由于这一年半的服务，大元帅给他们每人一个装满钱和食品罐头的箱子，最重要的是，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共和国不受阻碍地跳大神（故事的真实性无法验证）。
多普钦奥尔走过他的接待室——墙上挂着普京、绍伊古和速不台肖像——进入作法室。在正对入口的墙上，杂乱地挂着熊、狼和狍子的头。四周摊着皮毛。在成为萨满前，多普钦奥尔以采购毛皮为业，所以他选择了这些动物作为精灵帮手（ээрен）。
在动物头之间还挂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物件：一把剑、一些木制面具和一把图瓦三弦琴（чанза）。在它们中间固定着几十张穿军装的当代图瓦年轻人照片。“这些小伙子从头几天开始就在乌克兰作战，有些人已经回来拿走了照片。非常强大的护佑！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 最高萨满向美杜莎解释道。
多普钦奥尔在碗里点燃几根阿尔特什（артыш，一种刺柏）的树枝，先是把那些照片在火焰周围环绕，然后又用烟熏。“祖先之灵会保佑的。我们是在有力量的地方施法。我们跳神是为了防止坏事发生，让他们不受伤害。往往是士兵的妻子、父母代他们来找我，” 这位萨满表示，“成吉思汗和他的将军速不台是最早占领基辅的人，他们把它付之一炬，然后就转而去攻打西方、攻打欧洲了。”而照多普钦奥尔的说法，他的伯父克奇勒奥尔（Кечил-Оол）大尉在1940年代率领骑兵解放了乌克兰——为此他获得了“苏联英雄”称号和一把“奖励军刀”。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萨满拿起了挂在一个长角头骨和一条标本蛇之间树枝上的军刀，气势汹汹地在空中摇晃刀身。但当我们谈起谢尔盖·绍伊古以及其他俄罗斯领导人如何看待萨满时，多普钦奥尔的声音中突然充满了真正的怨恨：“绍伊古被绍尔班·卡拉奥尔[3]骗了。他把他拉去了佛教那边。”[4]
最高萨满把一切不幸都归咎于佛教徒。在他看来，就连乌克兰民族主义也是在□□□□访问乌克兰后开始蔓延的，这导致了“那里的人立刻把班德拉挖掘出来，把总统给推翻了”（事实上□□□□从未去过乌克兰）。
“但凡来萨满中心寻求护佑的人，都还活着在打仗。而那些去求助喇嘛的人，送回来的就是尸体，”多普钦奥尔严厉地说道，“佛教是种哲学。它帮不了人。但大自然能帮人。萨满就是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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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最高萨满卡拉奥尔·多普钦奥尔的作法室
他给我们看了一块放在白色哈达上的石头——在这块石头旁“阿提拉曾祈祷要毁灭世界，成吉思汗也曾祈祷过”。随后他走到一个咧着嘴、长着角、带翅膀的图腾前：“这是守护天使，他已经一千三百岁了！”
天使的黑色胸膛上同时贴了八张图瓦士兵的照片。还有两张挂在邻近的死狍子角上。
[1] https://zapovednik.space/material/shaman-i-darja
[2] https://www.bbc.com/russian/features-58149648
[3]图瓦共和国首脑（2007—2021），现任国家杜马副主席。
[4]虽然谢尔盖·绍伊古自称是正教徒，但他显然很厚待图瓦佛教徒：例如库茹格特·绍伊古基金会曾向克孜勒市捐赠了一尊15米高的镀金佛像。
“没有一平方米的土地值得人牺牲性命”
Instagram公众号“俄罗斯亚细亚人”（@asiansofrussia）早在战前很久就开始流行。据其创始人瓦西里·马捷诺夫的说法，该账号在战前就有12.3万名订阅者。后来有乌克兰人开始联系瓦西里，他们需要他帮助宣传：他们在寻找在乌克兰被俘或阵亡的俄罗斯士兵亲属。公众号开始张贴个人信息，以及在战争中阵亡的俄罗斯亚洲部分各地居民的姓名镶条照片。在新的镇压法律通过后，瓦西里被有关部门找上门来，他被迫离开俄罗斯前往格鲁吉亚。
公众号“新图瓦”（@new_tuva）建立于6月14日，它在同一平台上面向与“俄罗斯亚细亚人”相同的受众群体；运动的门面人物是图瓦最高呼拉尔的自民党议员（如今已是前议员）俄日斯·卡拉萨尔。2月27日，他呼吁“俄罗斯领导人撤军”，停止“手足相残的流血”并开始和谈，因为“没有一平方米的土地值得人牺牲性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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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图瓦”的贴文：图瓦，反抗吧！
卡拉萨尔告诉美杜莎记者，次日他就申请辞去议会职务并退出该党；申请没有立即得到受理。后来，图瓦的有关部门“通知”他面临刑事诉讼的威胁，俄日斯·卡拉萨尔于是在发布了一则反战视频后[2]也离开了俄罗斯。随后他的照片就从最高呼拉尔议员名单网页上消失了。
据“新图瓦”成员的说法，他们总共有十八名活跃成员。其中一半住在国外，也有些住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只有少数人还住在图瓦。他们说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为那些希望与俄罗斯国防部解除合同并返回家园的士兵提供信息、法律和财政援助。他们组织了许多图瓦合同兵撤离乌克兰，而复杂的一次行动持续了一个多月。
“五月底，三个十八九岁的图瓦小伙签了兵役合同，”一位要求匿名的运动成员告诉美杜莎，“他们立即被派往前线。他们写了拒战申请，然后被告知：请稍等，一周后就送你们回俄罗斯。但他们被欺骗，又被送回前线。于是他们试图逃跑。其中一个人被炮弹震伤，几乎失去了听力。”
据“新图瓦”的活动人士称，这些士兵在卢汉斯克州的五一城（Первомайск）被抓，并被强行拘留，然后在所谓“卢汉斯克人民共和国”内的不同地点间转运，最后他们和其余二十几个拒战者一起被送去位于布良斯克的卫戍司令部。根据活动人士的说法，这些合同兵受到瓦格纳雇佣兵的恐吓（美杜莎在另一篇报道中[3]调查了各家雇佣兵公司在俄罗斯入侵战争中扮演的角色）。“有一天，他们告知说，自己被带去了某个地方，可能会被杀掉。然后我们与他们失联了很久，”这位活动人士表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们决定公开这一情况。”
活动人士帮他们的亲属给卫戍司令办公室、人权特派员和图瓦州上议员柳德米拉·纳鲁索娃[4]写了许多呼吁书。下一次联系上这些士兵是在波帕斯纳城。他们已不再被拘禁，但附近正在发生战斗（波帕斯纳在顿巴斯前线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到六月它几乎被战火夷为平地），他们没有证件，也没有防弹衣——退役时都上交了。
其中一名图瓦人当时失踪了。“我们联系了卢汉斯克的出租车司机，他们都不愿意做这趟生意，因为太危险了，”“新图瓦”的活动家表示，“然后我们联系了一个在那里服役的图瓦人。他把他们送去了五一城。我们在那里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把他们送去边境。我们已经从另一个拒战的布里亚特人那里了解到了该如何穿过边境回家。”
士兵的亲人们在俄罗斯迎接他们。他们回到了故乡，拿回了文件。但据活动人士说，随后征兵办公室又把这些拒战者送上战场服义务兵役。如今他们面临“诬告”的刑事指控——因为他们向检察院投诉自己遭强制监禁。
据“新图瓦”的代表称，他们已经帮助约两百名同胞返回家园。真实人数很难确定，因为经常会有战友加入那些与反战活动人士商谈的士兵一起回家：“有过这样的案例，我们帮助了九个人，而当他们在回图瓦的路上从莫斯科给我们发来照片时，他们的队伍里已经有三十个人了。”
据卡拉萨尔估计，总共有2000—4500名图瓦士兵（占共和国人口的0.6—1.4%）被送往乌克兰。将近600人返回家园。其中一名士兵的妻子告诉美杜莎记者，她和其他几名图瓦女子一起前往位于俄乌边境的旅部所在地：“我从那里给萨满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他丈夫的命数。萨满撒下石头，然后说不能去打仗。最后我丈夫在出征前退伍回家了。当时还允许这么做。”
[1] https://www.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pfbid0ZtForzR9NCFc9ztMi2p37rQM4o2eGBuZrC6Q37DBxxDdzDJH2tQ2ZRfsmUZaWDDml&id=100030590563584
[2] https://www.facebook.com/100030590563584/videos/1394733890990639/
[3] https://meduza.io/feature/2022/07/13/grubo-govorya-my-nachali-voynu
[4]前圣彼得堡市长阿纳托利·索布恰克的遗孀，克谢尼娅·索布恰克之母。2002—2012年，以及2016年至今，她都是图瓦共和国在联邦委员会（上议院）的代表（她自称如今在图瓦领导层工作的自己从前的几位学生提名了她，她在文化大学担任副教授时曾与这些学生一起参加过图瓦共和国斯基泰人库尔干墓冢的发掘工作）。2022年2月22日，她以生病为由缺席了承认顿涅茨克、卢汉斯克“独立”的投票。
“他跑去别人国家图个什么？”
“我在自己的村子霍武阿克瑟（Хову-Аксы）的一家商店工作了五年。每天都有一个男孩来买巧克力和面包。不久前我在公众号‘克孜勒事故’上看到了他的照片——在‘特别军事行动’中阵亡。十九岁，他跑去别人国家图个什么？”来自图瓦的年轻律师兼博主阿彦（Аян，他请我们不要提及他的姓）告诉美杜莎。
入侵乌克兰的消息震惊了阿彦。他在Instagram上发反战帖，并试图说服自己的熟人。在关于“造谣”和“诋毁军队”的新镇压性法律通过后，阿彦给自己的帖子设置了权限，但仍继续与同胞们交流。诚然，按照阿彦的说法，如今他不再和所有人争论了，而是专注于那些尚在摇摆的人。
阿彦一边走在克孜勒街头，一边对美杜莎的记者讲述自己的故事——路人转身侧目时他并没有压低声音。有人和他打招呼——阿彦是城里著名的活动家。他并未像许多受过教育的图瓦人那样去“萨彦岭外”，而是“想为自己的共和国改变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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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军人新坟的克孜勒市墓地
“人们对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并没有自己的立场，于是便吸收了最先被强加的意见。‘去纳粹化’‘先发制人打击’之类，也就是普京的那堆公式。很难说服他们。人们会去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那里的法西斯必须被消灭，他们的孩子在为正义的事业而死。”阿彦对美杜莎解释道。他认为，“防御机制”对他的同胞们起到了作用：无论事实如何无可争辩，他们都不愿直面真相——他们的孩子死在千里之外一场对任何人都毫无意义的战争中。
阿彦并不责怪支持入侵的普通图瓦人，认为他们是宣传的受害者：“如果大多数人生活在赤贫的边缘，负担不起优质的教育，那谈什么群众批判思维？”他认为当地的意识形态家们应对此负责：“那些政府官员、受过教育的人、美化战争并送同胞去那里的舆论领袖们……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有脸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假如是别国在入侵我们的领土，我会有不同的态度。但宣传机器说，阵亡的图瓦人是为祖国英勇地献出了生命。那我们的祖国到底在哪里？图瓦在哪里，而利西昌斯克又在哪里？彼此之间明明相隔数千公里。”
阿彦说，自己年轻时和许多图瓦人一样支持当局，投票给普京，甚至还决定服合同兵役。但在2017年，他对当兵大失所望——让他失望的原因中也包括种族歧视。“在服役的最初几天，他们逼我们图瓦人连续一周穿零制服[即裸体——编注]列队。就因为我们的民族而强迫我们每天脱衣服接受检查。生怕万一图瓦人把勺子磨成了刀，”阿彦如是诉说他在俄罗斯军队服役的经历，“于是产生了各种矛盾，而[在他们看来，]我们对他们羞辱的回应反而证明了他们的怀疑。”
阿彦说，即使在退伍后，他也经常遭遇仇外心理：“无论我走到哪里，到处都存在一种刻板印象：觉得我既然是图瓦人，就一定会在短裤或袜子里藏一把刀。每次想在大城市租房，他们都会说‘只租给斯拉夫人’。”
阿彦担心，战争只会让“对西伯利亚亚细亚民族的偏见”成倍增加——除了既有的偏见外，如今俄军犯下的罪行还带来了新的偏见；阿彦觉得少数民族被呈现为“入侵的代言人”。
阿彦认为，图瓦居民自己最初期待的是一场快速而不流血的“特别行动”，但如今“渐渐开始怀疑”。他断言，几乎每个图瓦家庭都因战争而分裂：“我不止一次听说亲戚们试图劝说某个小伙子别去打仗：‘你难道把什么忘在别人国家了？’可妻子们说：‘我们负债累累，各种贷款、小额贷，你给我去打仗、赚钱。’”
他认为，若不是因为共和国普遍贫困，愿意为每月20万卢布[两万多元]铤而走险的图瓦人会少得多。[1]但即使是那些在乌克兰赚到钱的人，这笔钱也没有带来幸福：“有些小伙子受了伤回来，领到三百万赔偿金[三十多万多元]，[2]但战场上经历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们也不知道未来能做什么。于是开始喝酒，把这笔钱挥霍掉。”
全面战争爆发后，阿彦陷入了抑郁——他甚至想过移民，但还是决定留在故乡。现在他梦想着，即使战争不停止，好歹图瓦人可以回家，不用毫无意义地去送死。
阿彦说，死者的亲属们在社交网络上发声：我们是一个小民族，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兄弟和父亲。反战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他补充道：“每个人在政府、行政部门或部委里都有亲戚，对每个人都有施压手段，而当局也知道如何利用它。或许我们已经占多数了。但多数人仍选择服从国家，并传播那些所谓全图瓦都支持‘特别行动’的观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不敢发声。”阿彦说，如今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时，他更愿意保持沉默：“如果我觉得他们支持战争，我就不想再进行无谓的争论。”
[1]根据不同地区当局有关签合同招募军人参加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的公告中可以得知，普通士兵的工资不少于20万卢布（尽管已经有人抱怨说自己没收到承诺的钱）。
[2] 2022年3月初，普京宣布，所有在乌克兰受伤的俄军士兵都将获得的赔偿。联邦最高补贴为300万卢布。地方上还会额外支付一笔付款。
“普京会像成吉思汗那样按下按钮……”
“这事情不会有好收场的。毕竟是战争。很多人正在死去。所有钱都撒到那里，买武器和药品。我们图瓦人本来就所剩无几了。我们几乎就是在动物园里。”一位名叫艾德斯（Айдыс，名字有所改动）的农村老萨满对梅杜莎表示。他正坐在叶尼塞河岸边。他的传统樱桃色帽子上别着鸢羽和俄罗斯三色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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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艾德斯在叶尼塞河畔
这位萨满告诉美杜莎，来求保佑的不光有图瓦人：“有个季马也坐着轮椅来了。乌克兰族，但为俄罗斯而战。结果成了残废。母亲从我这给他买了根熊爪。小兄弟在55旅写了份拒战申请，但没有批下来。签下合同就是命令了。如果你不履行，你就是叛国者或逃兵。”艾德斯说，他自己本来也打算去当志愿兵参战，但后来改变了主意，因为志愿兵被扔在“像二战那样的前线”：“就像犯人，像惩戒营的兵。那里不仅有图瓦人，还有布里亚特人、哈卡斯人。都是亚细亚民族。我的灵魂很痛苦，我的心在哭泣。”
萨满还不让从战场回来休探亲假的侄子再上前线：“我跟他说，亚瑟，你哪里想不开。你是我唯一的侄子。你是我在身上背大的。你自己有女儿，你在乌克兰的时候儿子也出生了。别去了，别管它了。然而一点都没用：侄子已经续了五年合同。“他们大多是为了还贷。”艾德斯补充道。
但也有别的动机：“有个小伙子拿到了‘俄罗斯英雄’称号，他也回乌克兰了。因为要复仇，”萨满的声音变响了，“为了朋友，为了图瓦战友们。他们过去活得好好的，欢声笑语，歌唱爱情、森林和畜群。如今已阴阳两隔。我给了侄子一根狼骨，还有他出生地的土壤母亲，装在一个红袋子里。普京什么都做得到。要是出什么事，他会像成吉思汗那样按下按钮。从此大地上就只剩下房子，而至于一切的生命……”
艾德斯缄默了，目光久久地望着流水。
弗拉基米尔·谢夫里诺夫斯基报道
昧拾金译
打卤对译文亦有贡献
原文：
https://meduza.io/feature/2022/09/12/v-osnovnom-oni-za-kred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