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中文圈最热闹的话题，大概要数“二舅”了。一时间大伙儿把什么房贷断供、提款困难、物价飞涨之类人生大事全都放下，扎堆儿争说“二舅”。有说“感动”的，有说“渐生狐疑”的，还有说“细思极恐”的。方舟子抄起老本行，打假，说是因为作者说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所以就要检验一番，结论当然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假的。那个中国话说得巨溜的德国人老雷却捻着越来越长的胡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说它假的人都没看懂。”

这话怎么说的呢？老雷说，不能就因为作者说了每个字都是真的，就把它当纪录片看，如果当作文学作品来看，就会发现像“二舅”这样的人很多。话说到这儿，感觉还是没说透，却想起收藏家马未都先生在N多视频片头念念有词的一句话：“历史没有真相，只残存一个道理。”其实，不光是历史没有真相，现实也没有。这儿当然得打个补丁，真相是警察法官的事儿，吃瓜群众没有能力去核实真假。就说“二舅”这事儿吧，看这十来分钟的视频/短纪录片，谁能想到去调查拍摄者是不是他的外甥，还是拍摄者的老婆才是他的外甥？又有谁能知道二舅到底是早年得了小儿麻痹症致残，还是让庸医打了四针致残的？姨们和其他舅舅到底照顾没照顾姥姥……？

既然如此，凡事也就只能把它当作“道理”来看，而且需要老实承认，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残存的”道理，不敢说那就是完整的道理。

如果把“二舅的故事”当作残存的道理来看，那就根本用不着看三遍，看一遍就能把人恶心死。庸医令人致残后没事人一样，伤害人可以不用负责，不受任何惩罚。少年失学也没关系的，照样能学会各种手艺，为村里人排忧解难。残疾证能不能办下来不知道。88岁老母无人供养，全靠66岁残疾人照顾……这里涉及到医疗、上学、养老这些国人最敏感的神经，就让全肢全眼，生活在大中小城市，好歹从小学到中学大学走了一遭，兜里还有仨瓜俩枣的人们倒抽一口凉气：这就是为老百姓描绘的未来？以前甭管实际怎么样，口头上还得说“穷苦人翻身得解放”，“XX主义的幸福生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闷声发大财”。现在明白告诉你：就是个这，你还得安贫乐道，无欲无求，不但不许反抗，还不许躺平！

再进一步，还可以把这看成是一个毁约的信号。三十二年前，“六四”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合法性问题。在上者但凡有一点生存本能都会明白，任何政权都不能靠单纯的暴力维持，它必须有某一个道义的基础。这就是为什么张之洞在听到醇亲王说“不怕，有兵在”就不再言语的原因。当时除了“有兵在”，还剩唯一一个道义基础，那就是把经济搞上去。邓小平的南巡讲话是向党内，也是代表官方向全国老百姓开出的价码，老百姓接受了。当时官民之间达成默契：我不提政治要求，你让我提高生活水平（先不说谁“让”谁的问题）。

这个契约维持了三十来年。现在，这个契约被单方面撕毁了，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呢？

大概不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