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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平正   ZT: 她比黄花瘦 -- 一个真实故事 2011-07-03 00:52:18  [点击:3182]
她比黄花瘦 -- 一个真实故事

平正按:虽然本人不认识阿秀,她应该算是我的师姐妹之一。读罢下文,既伤感,也愤怒。



  广州的东山,在民国时期,曾是达官贵人聚居的"高尚区"。之后,经过那次翻天覆地,"鸠巢鹊占"的巨大变动,东山也成了"龙蛇混杂”"神鬼共聚"之地。我的同学阿秀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就像在两块大石的夹缝中长出的小黄花,鲜活,明丽,纤弱。在生命还没展现它璀璨的青春,芳艳的时候,却无声无息地枯萎,凋谢了。她,阿秀在自己的小厢房内悬梁自绝了。柔弱的花瓣盛着沉重的委屈,愤恨,脱落于尘泥。也许是繁星满天的深夜,也许是暮色苍染的黄昏,有谁能诉出现实和时刻,也许只有花园的微风曾从窗缝中钻进去为她发出轻声的叹息。

  中学时的阿秀,她位座于我前面,故此对她的印象颇深。整整洁洁的两条发辫,垂挂在纤瘦的颈上,淡眉长眼,五官轮廓并不特别精致,明朗。皮肤偏褐,几点浅浅的汗斑藏匿在棕褐色的脸颊下。她身型均称,说话轻快如轻铃, 比较热心爽快。我有时会轻踢前座椅脚,向她讨教一些功课,她都会轻侧回头,眼角和嘴腮带着少许稚气和谈谈的羞涩,欣然告诉我一些未必正确的答案,令我本来的问题,多了些选择题。

  她也是班内的出色田径选手,跑步快捷,轻敏,有些性急欠稳。她喜穿俗称“白饭鱼”的布运动鞋,跑在炭黑的跑道上,格外显眼。亚热带的南国气候,使人格外尴尬,不但巧妙地孕育催生了红色的相思豆,它也无情地激发了少年人豆蔻年华的体能和热力。每当体育课之后,回到并不宽敞的教室,闷热的室温就会令她大力搧動手上的作业簿。她或许也察觉到位座她身后的我也十分乐于享受不时送过来的凉爽的剩余价值。透过她丝丝拂扬的鬓发,有时见到她鼻尖微微沁出的汗珠, 不免觉得有“剥削弱质女流劳动力”的内疚,但内心深处却又隐隐颇为得意。有时也会私下“准许”自己让那种若有若无的汗味偷偷溜进鼻管,让嗅觉慢慢习惯嘴嚼那种少女特有的气息。它有如挂着露珠的晨花透出朝曦的清新。

  阿秀和我同窗的时日大约只有一年。我对她其实并不十分了解,没想到她性格是如此偏激,刚烈而轻率,轻易就放弃了最珍贵的生命。在四十年后她竟是我用文字来描述的第一位女同学。我所以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昔日同班的阿冬告诉我,她含着泪写了一篇对阿秀的回忆,发表在市井深深网上。阿冬的话牵动了我的心,也令自己不自觉地走进记忆的角落里去尝试寻觅阿秀已模糊的笑靥。虽然我只能用“没有具体故事”的素描,淡淡地把她浮现出来,但也籍此描述了我们的时代(上世纪的六十年代中期)的中学生学习的境况和心态。更多的是表达对阿秀同学的惋惜和不平。

  阿秀是原校初中升高中的“本校子弟兵”,而我是在高中时才转校进读的“非正统族类”(因我是侨生,与海外有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故有此荣称)。在我们的中学年代,班上同学都以家庭出身和环境的贫富分为不同成分的“等级”。一些不怎麽“苗红根正”的同学, 为了自我表现,常会仰视“积极分子”的眼神,揣测“上意”。而我也被明显暗示不是“上等材料”。 阿秀和我都是属于另一种层次的“负离子”和“游离子”。这种“分子”的自由表现,常常会接收到怀疑,鄙视的眼神所折射过来的“电波干扰”,“劣等”的标签,也早已在“个人思想灵魂”的衣领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当全校都在高喊“把空前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时候,“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几个字,成了鉴别黑白是非的标准尺度。因为父辈的原因,班上部分同学自我喷上“革命真理”的镀金。也因为父辈的原因,“黑七类”的新标签替代了“劣等”的鉴定。阿秀变成了“有毒”产品。在本是单纯的中学生心灵里,“权”成了被强行掠夺和滥用的面具,任意佩带,也任意撕下。

  也许女人天性比较嫉妒,有几位女同学被班上的“女强人”用皮腰带赶进了“牛栏”。而男同学都幸免逃过 “皮鞭淋头”之灾。(多年之后,曾进“牛栏”的女同学都展翅远飞,有的飞得很高,有的飞得很远。阿冬,阿芳,阿清等女同学都是其中佼佼者。我有时后悔当年不争取入“牛栏”熬炼一番)。面对班内扬风作浪,无限上纲的政治冲击和莫须有的肆虐,阿秀竟迷糊了生命的真缔和意义,把翡翠般的生命,轻率的摔碎,没有人告诉她,“跑为上计”,是柔嫩雏花最好的求生屏障。我是跑离了校门,把“生命”放进小背囊里逃之夭夭,选择各省“景点”的大城小镇“盲流”。体验两栖动物生存的道理。(就因此染上后遗症,至今仍迷恋于追逐生活的浪尖。)

  阿秀的死,让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宿命论”的诡异。(但往后生活的视野和经历,很快就改变这看法,我成了修正主义者。)现今我还可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早上在课室内听到她的死讯,我也跑到阿秀住居去探听这令人惊疑的事件。当走向她家住处时,远处已见一些街坊人群在她屋前路边围观。她家居是一幢旧红砖平房,有一个小花园,独特的外型,仍隐约可见它昔日的风貌,我靠近花园篱墙时,几位街坊妇女在身后轻声议论,“……老豆和姐弟三人一齐,……”“上星期仲见个细佬在涌边捉沙虫喂鱼,年纪咁细……阴公。”更有些窃窃私语,听了令人含泪垂目,内心酸悸。

  离开她故居前,我木然地看着那所旧式平房,墙角红砖长满黛黑的水苔,陈旧厚实的前门紧紧地闭着,仿佛在宣告屋内的故主已断绝门外世界的决意。我明白已是无可期望生命迹象和呼唤的突然出现。

  离别时,我再次回头观望,烈阳下,野草丛生的小花园里,有几只粉白常见的小蝴蝶在草叶间翩然戏舞。红砖平房沉默地匍匐在草地一角,像历尽风霜的母亲,欲哭无泪。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远处的高音喇叭播放着当年的流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我默然地遥望天际云端,蓝天深穹,可是浮云之归处?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羊城,黄花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难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诚借此诗,谨表对阿秀同学的哀思和悼念。

  后附:虽然我不具备条件和成熟的文笔,但我还是用了心和诚去勾画当年阿秀同学留下的形貌,让她平实善良的个性,灵敏活泼的神态,仿佛仍在眼前。

同学悼诗

校園憶故舊, 淚自心中流; 本為同窗友, 一朝隔明幽.
她比黃花瘦, 氣若蘭馨悠; 此恨向誰問? 唯有痛長留!



最后编辑时间: 2011-07-03 02:2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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