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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封从德   回憶八七年元旦的【茉莉花集會】 2011-02-23 11:23:03  [点击:3392]
我經歷的八七年元旦那次示威集會,開始也是上萬人圍觀,沉默了好久,最後是從哼唱《國際歌》開始發生變化的——開始哼哼不張嘴,越哼人越多聲音越大,後來就唱開來,最後就有了人群流動、遊行、打出懷裡藏的標語。

建議以後國內的茉莉花集會,就從哼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開始。


下面是拙著《六四日記》中的「1.前面的故事」部分節選。我一直希望把其中的經驗傳遞給後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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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年元旦,我被捕了

獨自去天安門

早晨一覺醒來,便覺嚴冬寒冷的空氣裡有些異樣。同學將收音機開得很大聲,《新年賀詞》的語氣惡狠狠的﹕極少數敵視社會主義的敵對分子膽敢趁新年之機鬧事,必將嚴懲不貸!海澱區廣播站的高音喇叭也在廣播北京市關於遊行示威的《十條》,同樣威脅說不得參加未經批准的非法遊行。昨晚約好今天一道去天安門的幾位同學,開始閃爍其辭,有的要洗衣服,有的約了女友。一位黨員同學不久前得了臺灣反叛作家柏楊的真傳,老將「你不搞政治,政治就會搞你」掛在嘴邊,昨晚還對我高談闊論“出世入世”,此刻卻沉默不語了。

在一種莫名的悲涼中,我獨自去了天安門。

我是去看熱鬧的。這熱鬧已經好些天了,我不想放過觀察歷史的好機會。[1] 北大冬天的校園本來冷清清的,但從12月中旬以來,三角地便沸騰起來。貼在三角地的大字報說,安徽合肥的中國科技大學的同學,為了爭取民主權利,已經遊行請願好些日子了;請願之風已波及上海、武漢、南京、天津等地——現在,全國高校都看北大的舉動了。[2]


“民主不是賜予的”

後來又傳說萬里到了合肥,督陣處理學潮,其間說了一句話﹕「黨給你們的民主已經夠多的了」。這句話,把北大同學激怒了——民主不是賜予的,而是與生俱來!——許多大字報這樣回應。但同時又出現一個難題﹕萬里近年來明顯是個開明的改革派人物。於是同學們又爭論起是否應該抨擊萬里,從而引發對改革中的種種問題弊端的反思,特別是政治改革等問題。我饒有興味地閱讀那些酣暢淋漓的文章,頗覺新奇和興奮——在沒有新聞自由的環境下,大字報成為我們的精神食糧。

對於這些爭論及事件經過,我起初並不清楚。我是理科研究生,對社會問題和文化思潮暸解甚少。大概為了轉移學生的注意力,當時校內連續放了好幾部優秀的外國影片。後來三角地的大字報才鋪天蓋地。年底前幾天,三個穿風衣的神秘人物站出來,自稱北大經濟學院研究生和講師,說應該給改革派時間,並警告同學們不要蹈波蘭、匈牙利覆轍,要求改革反而引發流血和經濟危機。後來我才知道,這之前兩天,鄧小平已在黨的高層講了類似的話。


《十條》激發元旦遊行

12月20日左右,三角地有人倡議元旦到天安門遊行。26日,限制游行示威的《十條》便出臺,即北京市人大常委會《關於在北京地區遊行示威的暫行規定》共十條。《十條》明顯針對同學們而來,這可把大家氣炸了。有的說,這“橡皮圖章”從未這麼高效,一周就能訂出個法規!有的則要上訴,說《十條》的制定程序非法,且嚴重違憲。

當時真有按《十條》要求去申請遊行的,是三個物理系的同學。剛把申請遞上,公安局立即打電話叫來北大校黨辦要員,對三人曉以利害﹕要麼撤回申請,一切好說﹔否則今後的畢業分配則無法保障,上級也不會批準遊行。最後三人只得撤回了申請。

《十條》的出臺,申請的被拒,激起同學們的義憤。有人憤然貼出大字報,號召同學們於元旦上午10點去天安門,用實際行動否定《十條》。
廣場三層人墻、灑水結冰

我本來只是想去看看,因此還遲到了。從前門地鐵站出來時已11點了,比倡議的時間晚了一小時。當時我並不知已有同學申請過遊行,心想既有《十條》規定,公然反抗就違法了﹔若有同學以身試法,一定非同小可,我得去看個究竟。以前每次與父親爭論,他總拿黨報和文件說「我相信這上面說的,你有甚麼根據?」

前門地鐵站就在天安門廣場南面。廣場已進不去,三層人墻,隔一米站一人,團團圍住中間偏南的紀念碑。最外一層是武警,中間中學生,最裏是少先隊。除了這三層人墻,廣場空空蕩蕩。當局為了阻止同學們衝進廣場,在地上灑水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本想在節假日到天安門來觀光遊玩的人們,現在只能在遠處驚異地望著這戒備森嚴的廣場:今天一定有甚麼大事情發生了![3]

寒風中,我裹著黑大衣,從前門向廣場東面的歷史博物館走去。博物館門前的空場和人行道聚有上萬人,學生、市民、遊客及便衣,乃至穿制服掮著攝像機的武警,全都混在一起,彷彿沒有主體,也沒有圍觀的人群,誰都像是看熱鬧來的。大家都靜靜的不說話。武警肩上的攝像機對準最活躍的地方,靈活地轉動著。沉寂中,大家都在等待著甚麼事情的發生。

這時是十一點一刻左右。

我輕聲問旁邊學生模樣的人,才知一小時前同學們已在新華門有次集會,並試著衝了一次廣場,並有同學被捕。後來,同學們就聚在這裏,吸引了許多群眾圍觀,結果混雜在一起,毫無戰鬥力。
歷史博物館前的小插曲

這時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一個老人掉了甚麼東西在地上,彎腰摸索,鄰人好奇,目光聚集過來,攝像機也跟著對準這裏。小老頭見狀慌忙躲閃,結果莫名其妙地領著眾人兜了好幾個圈。有的同學喜形於色,以為有了轉機要遊行了呢!在政治高壓下,愿意跟從的人群有的是,卻無人敢領頭。

另一段插曲則顯出政府的狡猾。人們佇在那裏呆若木雞,突然一股人流向北,大家也跟著向北,以為北面天安門方向發生了甚麼事。我趕到人流的源頭,已是長安街了。只見一隊整齊的中學生隊列兵分兩路,一路朝東向王府井方向,一隊朝西向天安門去。人群跟著走,越走越茫然,最終就散了。

老天爺,政府多有手段!它把中學生利用得那麼好,早已謀算好了怎麼疏導人群,也早就預備好讓幾千中學生站在冰天雪地的廣場上作盾牌——誰又能衝擊祖國的花朵而免遭譴責呢?望著分散的人流,我心中既悲憤又感慨﹕大字報上說,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到上海交大講,「我就是搞學生運動出身的!」是啊,我們這些毛頭學生,怎是這些鬥爭高手的對手呢?

這時,我看到警察打人。長安街對面,天安門東側觀禮臺下,幾個警察舉著警棍追打一個青年,打完後拖進一輛非常普通的公共汽車。我這才注意到,周圍還停著好幾輛相仿的公共汽車。我急忙奔回歷史博物館,希望大家去救那青年。但是,沒組織的人群毫無戰鬥力,你能講給幾個人聽?誰又會跟你走呢?幾經努力無結果,我只好放棄。


遊行始於國際歌

又是令人窒息的十分鐘過去了。終於,人群開始不那麼沉默。面對幾臺攝像機,大家閉著嘴哼唱《國際歌》——「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歌聲越來越大,勇敢的學生和市民站在中央,膽小的退避兩旁。歌聲把示威者凝聚在一起,大家開始張口高歌。

嘹亮的歌聲振奮了大家,有人呼口號,有人把揣在懷裏的標語打了出來,人群開始移動,向北遊行。圍觀的人群鼓起掌來,攝像機慌了,卻趕不上隊首。這時大約中午十二點。

遊行的人流向北浩浩蕩蕩湧去。橫幅、標語越來越多,口號越來越響。口號喊些甚麼已記不太清,想來應有“廢除十條、遊行自由”以及“支持改革”、“民主萬歲”之類。隊伍北行到長安街向東轉,要去王府井,那兒人多、宣傳效果大。向東還未走出百米,便一片回頭的喊聲:“到天安門去!到紀念碑去!廣場才是我們的目標!”

於是大家折回頭,我正好走到了這回頭向西的隊伍前面的人群中。直到此時,我還祗是一個熱心的旁觀者,想看個究竟而已。這時我還心想,這樣回頭去衝廣場武警,是不是有點暴力的味道,心裏並不大贊成。


從旁觀到參與

一幅場景改變了我的角色,使我從旁觀變成投身參與。當一輛警車迎面開來時,隊伍前面打橫幅的人手軟了,橫幅的一角歪倒下來,人也不見了。我心裏罵了一聲“膽小鬼!”立即熱血沸騰,一面鄙視那人,一面也為沒加入隊伍而自感羞愧。於是我擠到隊前,接過歪倒的橫幅,同另外三個學生一道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仗著人多,我們繞過警車,車上幾個武警全被淹沒在人海之中。車子小心地對著人群慢行,他們還想勸阻學生,卻全無效果。

我們依然高唱《國際歌》,呼口號。我看看手中的橫幅,上書“改革到底、民主萬歲”幾個大字。我心裡好笑,這不是“打著紅旗反紅旗”?不過,同學們確實希望堅持改革開放,也很擔心這次遊行被阻礙改革的保守派所利用,橫幅倒是頗有深義。【見插圖1】

這時,四個戴鴨舌帽的人走進隊伍,熱情地說:“我們工人支持學生。”同學們甚為感動,以為有了工人老大哥的支持,就成功一半了。我還握住其中一個中年人的手說:“歡迎工人老大哥!”就像電影裡共產黨鬧革命時的情景。

前面就是武警隊列,在廣場東北角。武警們一片忙亂,有的手拿對講機急促呼叫。十幾輛警車很快從廣場各處開來,載著上百武警來增援。此時,遊行隊伍已一發不可收,祗聽到一片“衝啊……!”的喊聲。


四個鴨舌帽將我推給武警

因為灑水結冰,地上很滑。武警提著警棍插進人群,隊伍亂了起來。這時我倒益發平靜,依然同另二個學生打著標語(又已溜走一個),心一橫,充滿了對真相的渴望:“進監獄也要看個究竟!二十多年的壓抑受夠了,現在活得要像個人!”當時的心情比這複雜,一面維持作人的尊嚴打著標語往前衝﹔一面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恐懼還沒有到來,我感到自己屬於一個群體,這群體有一個強烈的共同心願,這心願給了我力量。[4]

然而不久,我感到背後一股推力把我送到武警手中。回頭一看,正是剛才那四個“工人”。那鴨舌帽這時急急地喊:“這傢伙是帶頭打標語喊口號的!”一起打標語的同伴大約也被帶走了,我單獨被二個武警拉住。當和群體分開時,一股因隔離而失去力量的恐懼感襲入心中。後面的同學還要衝上來救我們,但隊伍已被武警衝得越來越亂,越來越小了。我掙脫武警的手,自己走向十幾米外的警車。警車是吉普車改裝的,只在車頂加個警燈而已,停在空蕩蕩的廣場中。車上後排坐了另一個學生。前排一個軍官,摘下帽子,擦著頭上的汗,灰白的頭髮籠罩在白色的熱氣中。

這時,又見二個武警架著一個青年向警車走來。青年向武警辯解著甚麼,武警摘下掛在青年脖子上照相機往地上摔,我忍不住衝過去高喊一聲:“私人財產,不許損害!”武警吃了一驚,呆在那裏,青年趁機拾起像機,和我一起上了警車。我們進車時,軍官凶狠地瞪著我,顯然是對我膽大包天、鎮住了他手下的兵而氣惱。他指著我的鼻尖,手顫巍巍的,喊道:“你們這群大學生,國家白養活你們了!”

見我昂著脖子對著他笑,他手一揮,我以為這一巴掌是挨定了,心想我們到底有甚麼仇?我覺著滑稽,也覺著他們這一代人怪可悲的。他們多少都是階級鬥爭的受害者,怎麼對共產黨還能保持忠心?對中國的苦難與落後,是沒看見還是麻木不仁?我依然微笑著對視他的眼睛。那眼神由凶狠變成困惑,抬起的手垂了下來,鼻中發出重重的呼氣聲。


中山公園派出所

....【後略】

====================== 註釋 ======================

[1] 那時我完全沒想到,在當今中國觀察歷史尋求真相,可能會付出高昂的代價。87年我只是被捕,89年北京體育學院學生方政則被坦克壓斷了雙腿,更多人還因此失去了生命。最近我為「六四檔案」的口述歷史專欄採訪了方政,他作為黨員同學,對八九學運本有些距離,我問他六三晚上為甚麼還留在廣場,他說為了見證歷史。看丁子霖教授收集的“六四死難者名單”中的記錄,有的就是帶著照相機要見證歷史而中彈喪生的。

[2] 這次學潮的起因大致是﹕安徽合肥開始選舉區人大代表,科技大學所在地區的黨委已算不錯,沒指定全部候選人,七名讓出三名由師生自由選出。但同學們有強烈的民主意識,一聽候選人已被安排好,就據理力爭,連夜聚會,商議遊行請願。當時知名的改革派學者溫元凱表示支持同學們的民主要求,副校長方勵之也表示支持民主,但勸阻遊行。三千餘學生依然遊行至市政府靜坐請願。

[3] 天安門廣場是世界最大的廣場,南北長880米,東西寬500米,面積達44萬平方米,可容納百萬人舉行盛大集會。

[4] 從我作的口述實錄採訪看,“六四”那夜很多人也是這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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